新闻上说,今年澳大雪,历史罕见,因大雪造成了上百农场主破产,卫队警察连日来加紧工作,依旧没有办法把自然灾害下的交通秩序恢复如初。
在这样极端的雪天里,学校也停课了。天气冷得能把人耳朵冻掉,但是窝在家里却也丝毫不觉得冷。
我常常在纷纷扬扬的大雪天气里面,坐在房间的落地窗前,膝盖上铺一张毯子,毯子上面放一本书,有时候是《美术鉴赏》,有时候是《外科医学》。手边时常有一壶咕嘟嘟冒热气的水,碧螺春的香味会散在整个房间。
娃娃上学的时候,我就这样看着窗外的雪,能坐一下午。
娃娃是在三年前的秋天,进了我家。同她一道进来的,还有一只母亲从派克公园捡回来的丑猫。
说起来,三年前我失魂落魄,瘸着腿,从中赴澳,因轻微的精神症状,开始居家协助母亲着手翻译澳籍作家马克的书,以此赚取薄弱的生活费。
那时我刚回澳,张一江来看我,同我说了许多话,似乎也问了很多问题,但我都不太记得清楚了。这三年来,我的记忆下降很快,人也渐渐变得呆滞,脑子时常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从我房间出去,叹了口气。我听到他同我父母说的话。他说:“可以让炉试着同小朋友相处一下,或者是养一只小猫小狗,什么都好,就是不要总有个人待着。”
我开始排斥张一江。但我不能表现出排斥。我不想笑。但我不能不笑。母亲很是担忧,我知道。
隔了一个礼拜不到,娃娃就来家里了。来的时候不到五岁,咿咿呀呀张着嘴说些听不懂的话。她是中澳混血儿,母亲因援非离家,父亲作为战地记者,也不得不同她告别,远赴伊国。
娃娃的亲生父母亲自写了委托信,将孩子托付我家代为照顾。于是这个小布丁进了家门。
一起来家的小猫是母亲从公园捡回来的。猫很丑,全身毛发都是白的,偏偏脸上有大块黑色的斑,像是生了什么奇怪的病。
我不喜欢它,它没有八只好看。八只有最亮的毛发,一双蓝色的眼睛圆溜溜的。撒起娇来的时候蹭在我怀里,不愿意离开,叽叽喵喵叫着。
但母亲捡回来的猫不同,它不知疲倦的绕着我的腿跑来跑去,使劲浑身解数,靠近我却偏偏从不叫唤。医生说它天生失了声带,无法像其他猫咪那样,用嗓音撒娇。
我是想要抱抱它的,但是我真的提不起兴趣。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娃娃同那只猫到家里已经一月。我未与其亲近。每每饭点坐于餐桌,饭后即回房间。我有很好的借口,马克的《白衣逝去》极难翻译,我需要全情投入。
那天,我依旧坐在窗户前,父亲带着娃娃敲开了我的房门。我正盯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发呆,心脏处是某个人在晨起时,坐在桂子树下,仰头看我羞红了的脸。
我被突然的敲门声吓了一跳,一回头便看见一个团子一样的小孩,穿着背带裤,用红色的头绳扎了两个羊角辫。她看着我笑了,脸颊两边像鼓了包子一样,随后伸开双手朝我奔了过来。小短腿像企鹅一样摇摇晃晃。煞是可爱。
她跑到我面前,睁着大眼睛,仰头看我:“炉炉,要抱抱,抱抱。”
我的眼泪突然就出来了。一年半以前,有一个大她许多的小孩子,在难得的酒醉后,坐在月光照亮的屋子里,朝我伸出手,软软糯糯道:“阿炉,要抱抱。”
我随手把书放到一边,把她抱上椅子,让她坐在我膝盖上。
小孩子憋着嘴,圆溜溜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炉炉,别哭,我帮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她凑近我,一双小手抚到我的脸上,轻轻擦去泪水。张着嘴巴,也开始哭了。我轻轻抱着她,像是抱着一个已经消失不见的人。
“宝宝不哭,不哭,阿炉没有哭,你也不许哭。”
“阿炉,我学校有事,你母亲和阿姨今天去教堂,娃娃你帮忙照顾一下。”父亲似乎又老了,声音沧桑地让人心难受。
回澳后,我第一次主动踏出屋子。摇着轮椅,让娃娃坐在我膝上,绕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转来转去。又在娃娃的强烈要求下,带着她出了院子门,在社区的小路上走动散步。
阿丑也跟来,跟班一样,不愿意离开。对了,阿丑就是母亲捡回来的丑猫。
母亲看到我带着娃娃出了门,在晚餐的时候,终于落泪。她需要宣泄口,这样正好。
从那天开始,他们开始有各种理由把娃娃塞我手里,我开始承担起了娃娃的学前教育工作以及陪伴任务。所幸她很乖,也无端端亲近于我,窝在我怀里能自己玩一上午的拼图。
第二年,娃娃开始要入学。她进了一所国际语言学校。我房间的书桌边也就多了一张娃娃的写字桌,上面摆了粉嫩的文具。她顺理成章侵入了我的私人领地。
持续不懈的努力下,我的腿已经没有大碍,能够站立行走的时候,我就背着她,走到家旁边的派克公园。她常常在我背上哼着我教她的儿歌,晃动着小脚丫。
公园旁边有一个小店铺,铺子里面卖各色的冰激凌和棉花糖,小孩子每每到了店铺旁边就放慢脚步,眼睛直勾勾看着店铺,又因着我在前面,不敢哭闹,只能瞟一下,再瞟一下。
那个眼神像极了记忆里的某个人,站在东山公园外面,悄悄瞥着旁边骑自行车转棉花糖的人。那时候我不懂他在想什么,现在我懂了,但他已经走了。
从派克公园回家要步行15分钟。我买了一个棉花糖给娃娃,又买了一个冰激凌给自己。一边往家走,一边吃着冰淇淋,娃娃捏着比脸大的棉花糖,开心得不行,小企鹅一样蹦蹦跳跳在前面跑着。我像是真的养了个女儿一样,看到她就觉得心里软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