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娃娃听话，也懂事，但毕竟是小孩子，想爸妈的时候，就总是半夜醒过来，抱着枕头，悄悄打开我的房门，爬到我床上，窝在我怀里再次入睡。有时候，做了噩梦，她就坐在床上，静静流着眼泪，也不闹，让大人看了心疼极了。每每此时，我就背着她，绕着屋子一瘸一拐走着，边走边哄。

孩子真的很轻，还没有那个人的一半重量。这个想法刚刚出现在我脑子里，瞬间就被我压了下去。

那个人，哪个人？

娃娃初次学习水粉画，喜欢用刷子刷出粉嫩嫩的天，蓝悠悠的地，黄澄澄的天和灰乎乎的云。在创造力方面，大人远远比不上小孩子。

回澳的时候，我的行李箱底部有一幅画，日出下的布顿河。太阳出来，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橘黄色，布顿河就在这样的清晨里缓缓流动，似乎是从天上流出来一般。我当初看到这幅画就莫名的喜欢，说不出为什么喜欢，后来自己被困在一堵墙里面，四处碰撞，走不出去，再看这幅画，突然就看明白了画里面的渴望。是的，渴望。渴望希望，渴望明天，渴望未来。

她坐在公园的草地上，摆弄着画具。我就坐在她身后的座椅上，翻看《中国西南地理》，这是一本介绍我国西南地理变迁的书籍。不似游记，不似山水志异，也不是稗官野史，小说碑字，生硬的学术文字，读起来如同嚼蜡，毫无趣味可言。但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我这样不知疲倦翻阅它。

阿丑就蹲坐在座椅上，眯着眼睛打瞌睡。有时候看着阿丑，就会很想八只。我没有心力再抚养它，把它送给同事的时候，没有觉得不舍，或者是心疼。我在漫无目的寻找一个人的过程中，那颗心好像也已经死了，对于生活，对于自我，全部都失去了希望。

可是现在我突然想它了，也想家里窗户上的那盆无人照料的薄荷了。

“炉炉，我学校的尼克老师可讨厌了，他昨天罚我背书，可是我不会。”娃娃扔了手里的画笔，坐到我旁边，晃动着双脚。

“为什么罚你？”

“因为我把毛毛虫放在了艾利的面包里。”她似乎很郁闷，皱着眉回话。

“那确实该罚。”

“可是艾利跟我说，她想看看毛毛虫是什么样子的，我才去捉的毛毛虫。”她瘪着嘴，蹬着小短腿。

“那为什么要放在她面包上呢？”

“我就是喜欢艾利，我想把毛毛虫送给她，但是罗杰说毛毛虫喜欢吃面包，不然它会饿死的.........我不想让毛毛虫死掉，就把毛毛虫放在面包里。”

我摸了摸她的头，想着是否该给她买一本科学读物。

“炉炉，尼克老师想要和你聊聊，你能不能帮帮我？”她揪着手指头，嗫嚅开口，嘟起来的脸，让人很想捏一把。

尼克是个中国人，我万万没想到。他在澳的国际学校里面教小孩子中文。白白瘦瘦，脸上有雀跃的小雀斑，笑起来眉眼弯弯，一开口就能听出开朗，自信。

他说：“可巧，顾老师，我认得你。”

这又是哪一段的故事？我不知道。

尼克为人热情，就看现在，大雪封城，学校停课，他因着同我们住在一个社区，便总在这样的时候，冒着风雪，上门给娃娃辅导功课。

娃娃进了我的私人领地，阿丑也进来了，现在连辅导娃娃的老师也进来了。

常常是阿丑窝在我膝上，同我坐在窗户边看书，看雪。耳边又是尼克字正腔圆在辅导那个敷衍的小娃娃，耐心又温柔。

院子里，幼时种上了腊梅，今年开了粉色的，白色的花，密密麻麻，在雪花的映衬下，极为好看，为这惨淡的天色增添了一抹喜气。

傍晚的时候，尼克走了，张一江来了。他的爱人，果然是个妙人，带来的咖啡，醇香好喝。但我没有跟他说，我现在已经不喝咖啡了，我喜欢喝茶，而且只喝碧螺春。

晚饭的时候，他在餐桌上同我们说：“炉，看起来最近恢复得不错。”

母亲虽然没有多说话，但是我看得出来，她眼里的开心。

晚上躺在床上睡觉，我习惯性把窗帘拉开，静静的借着路灯，看着窗外的雪。许多的睡不着的夜里，我就睁着眼睛看雪，呆呆的放空自己。

大部分的时间我会想到他。那个人曾经短暂的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把我所有不能示于人的个性以及癖好，全部引出来，甚至在我策划同他将关系公之于众，做好了和他在一起一辈子打算的时候，他突然消失了，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只是个梦。

张一江说我的精神状态渐趋平稳，说我恢复得不错。但一直没有觉得我的精神状态有什么问题，只是以前我太思念他，也有些怨他，但是现在，我好像有点忘记他了。忘了他眼尾的风情，忘了他高潮时迷蒙的表情，也忘了他男性角色的冷冰冰，女性角色的温柔软弱，甚至在漫长的时间里，我觉得自己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子了。

当晚，我就做梦了。他久违地再次出现在我梦里。受我雇佣的在中侦探没有丝毫消息，梦里却是他在月光下盛开笑容的脸。

我决定回国，他是我避无可避的灾难。逃避了这么久，腿伤也逐渐恢复，我没有借口再继续留在异国他乡父母的庇佑下，逃避着生活。也没有借口再去逃避一个放不下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