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凑近一些,看见他漆黑眼睛里的童真,不辨世事的样子。于此,鼻尖充斥着一股难闻的味道,是他住的屋子散发出来的,也似乎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你又被打了么?怎么嘴巴下面又肿了,手也结疤了,你疼不疼啊?”小侄子带了哭腔,小手轻轻摸了摸他抓住栏杆的手。
“啊啊.........不不.........”他伸出手,擦着小侄子脸上的眼泪。
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心思深沉的人,也从不认为自己有“小不忍则乱大谋”的远见,但这次,我在灼热的日光下,无意瞥见了黑暗,那个黑暗深深震惊着我,让我在极度的沉痛与想杀人的冲动里,偏生生镇静了下来。我咬牙同他说了再见,带着小侄子回家。
这才知道,原来张娟两年前带着自己疯了的儿子来了这里,租住了镇子一家空置的屋子,开始了生活。
那个妇人为人和善,团结邻里,在镇子西边的纺织厂里做小工,已经两年。镇子不大,没过多久,大家都知道镇子上有个独身妇人,带着一个疯了的儿子生活。
开始那个孩子会大叫,会吵闹,会和镇上的小孩子做简单的交流,会告诉孩子他叫“唐”,常常说出些“找警察”“鹿鹿”的胡话,后来慢慢地便开始只会呆呆看着窗外,话也不会说了,什么也不懂,人也越来越疯了。
当晚,我拨了顾雪炉的电话。
我不确定他还有没有再找姜唐,也不确定他是否还爱他,是否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愿意陪伴他,承担一个无端端多出来的责任。我已经想好了,如果他不要他了,那么我会用我这辈子去承担一个因为爱而来的责任。
顾雪炉的电话没接通,机械冰冷的女声传来:“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你放弃了吗?顾雪炉。
要怎么带他走呢?警察来了,又怎么样呢?我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是这个妇人囚禁了他,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生病与这个人有关,甚至连我自己都会怀疑真相到底是什么?
没有一个母亲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
我只能一再地向居委会递交材料,反复说明张娟没有能力照顾好有精神病的儿子,而作为她儿子好友的我,自愿成为他的监护人。
这个过程极为漫长,两个礼拜后,居委会给了我回复。他们研究认为,我不具备成为姜唐监护人的条件,因为他的母亲尚且有能力养活他。
能怎么样呢?我只能向法院递交变更监护人的材料。同律师研究后,他告诉我,我没有证据能形成证据链,表明是他的母亲囚禁了他,这与我们的社会认知相悖。
那是个雨天,我在律师的办公室,同他讨论这些东西,那个清瘦的人有着温和眼睛,他倒了水给我。冷冰冰和我说些以往的相似案例。
我起身,走到窗边,黑压压的天,掉了珠子一样,啪啪下着雨。我脑子里又出现那个稻草头的人,傻乎乎咧着嘴笑,再不辨世事的样子。
重重叹了口气,我说出了心里一直不敢说也不愿意去提的怀疑:“王律,我怀疑他被用了药。”
空气凝固了瞬间,坐在办公桌后的人问:“你带他做过检测么?”
我摇头。
他轻轻开口:“我不希望这是真的,但是........如果能证实他的母亲.........呃,张娟给他下了药,那么,不需要你来提,法院自然会剥夺她的监护权,他没有别的亲戚,那个时候,你只需要提供自己的相关材料,接受社区监督,你是可以成为他新的监护人的。”
同日,我再次回镇子,拜托了小蚊子的大姨夫,他是镇子派出所的小所长,在他的协助下,我终于走进了姜唐住的屋子。
那是间没有人收拾的屋子,一股尿骚味和霉味,床上被褥单薄,棉花坨成一坨,屋子角落有潮湿的虫子,窗户边有一张桌子。他就是爬在桌子上面,才能看到窗外的世界。
姜唐散着稻草的头发,身上穿着黑乎乎的棉布裙子,双手交握在身前,紧张的捏着,他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乖乖的站在一边,怯怯地不解看着我。
“啊啊...........不不.........哭..........”他似乎想要靠近,但是怯怯地不敢,只能很小声扯着嗓子发出破锣的声音。
这还用说吗?这他妈的还需要打官司么?他们是眼睛瞎了还是心被猪油蒙了,这样的环境是适合住人的么?一个人被照顾是这个样子的么?
我用手机拍了照片,这些是证据。这个案子,我必须是赢的那个。
小侄子以为我是来找姜唐玩的,远远从外面冲了进来,也不嫌弃那人身上的味道,径直跑到他面前,抬头看他:“大唐,你可以出去玩了吗?”
那人也听不懂小孩子在说什么?只是咧着嘴笑,朝着小孩子把握紧的拳头打开,里面郝然放着两颗糖,透明的袋子,是薄荷糖。
“咦,这一看就是大舅给你的。大舅可爱吃这种薄荷口味的糖呢。”
小侄子随手拿起一颗糖打开,塞进了嘴里。那人咧着嘴笑,想打开手里剩下的一颗包装袋,却怎么也打不开?
他的手.........
小孩子从他手里拿过包装袋,利落撕开,塞进他嘴里,俩人一起开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