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五千六百五只羊............
还是睡不着。我起床,借着透进屋子的月光和路灯,穿过客厅,开了另一个房间的门。
床上有一个穿天蓝色睡裙的人,蜷缩着身体,发出微微的鼾声。我就只是看看,然后关门,回自己的房间。
四年前,天大雨,顾雪炉在凌晨敲响我家的门。他浑身湿透,哽咽着声音,眼泪一直往下掉,漆黑的眼睛里全是水滴。
他问:“苏医生,你知道姜唐去哪了么?我找不见他,他很久没有回我消息,医院说他过了请假期限,没有续假也没有再给过信息...........你知道他去哪了么?”
男人说话含糊不清,抽噎的声音听得人心酸,不知是掉不完的眼泪还是头发上的雨水,一滴滴不间断往下滴。
“我不知道,我也在找他,已经报警了。”
我叹了口气,接着解释道:“报警太晚了,街上的录像没了,警察说找不到他的行踪轨迹,但是已经同他老家的警方取得联系,后面还在调查。”
他失了力,滑坐在地上,棉白的毛衫皱成一团,没了样子。
我实在想不通,我喜欢姜唐那许多年,为什么偏偏被这个人截胡了?明明我比他先遇到他,比他先爱上他,为什么?
“如果他同你们联系...........请第一时间通知我.........谢谢了。”
我见不得他那个丧气的样子,心头的火蹭蹭蹭直冒:“顾雪炉,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他.......他同我说,他遇到了他的全世界.........我退出,我退出了,只是因为他希望我不要再耗费精力,因为他只会爱全世界最好的阿炉.........你是吗?你配吗?他都失踪两月了........你和他住在一起都没有发现,你是有多不在意..........”
后来我后悔了。
我亲眼看着那个男人从江南飞到西南,再从西南飞到江南,夜夜守在青苔酒吧,对着出现的每一张新面孔问:“你见过这个人么?没见过啊,没关系.......呐,你看看,这个人呢,有没有见过?”
那时候,我也才第一次知道,在姜唐冷冰冰的现实身份之下,还有一个女孩子的灵魂。
顾雪炉夜夜醉酒,一醉就发酒疯,一发酒疯就顺着布顿河走,一走就是一夜。
后来他终于出了车祸。
躺在医院,半睡半醒间,他的嘴巴里依旧在叫“宝宝.........宝宝.....”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输了,不是自愿退出的输了,是真的没有丝毫赢面的输。
警察来了,看看他,又摇摇头叹口气:“顾老师,你这一年把我们警局的门都踏平了,没有姜医生的消息,你也不能这样一直消沉下去啊。”
半年前,我回赤水,家里的小孩子因着个头矮小,被同龄人排挤,跑到我面前,同我诉苦。因着脾性的关系,我即便很少陪伴他,但依旧同他很是亲近。
“大舅,我有一个好朋友叫大唐,我想带你去看看他,他生病了,现在连我都快记不住了,你是医生,你一定能医好他的。”
那是极为普通的一天,日头高高挂在天上,晒得人皮肤发疼。我跟在孩子后面,穿过长长的巷子,跨过两座桥,再往前走,停在了一扇窗户面前。
窗户外面的墙角,垫了几块石头。窗户上有铁栏杆。外边河道里有偶尔路过的船只,船夫扯着嗓子,在唱当地的船歌。
小侄子敲了敲玻璃,大声道:“大唐,快出来,我大舅来了,让他给你看看病.........大唐........大唐,你睡着了么?”
隔了许久,才有人缓缓打开窗户。
屋子里一片漆黑。这个朝北的屋子日光根本照不到。里面的人打开窗户,似乎是费了很大力气,才爬到窗户前面的桌子上,将脸贴在栏杆上。
光线真的太暗了。
但即便在这样暗的光线里,我依旧觉得我好像看到了姜唐。
好像。
在我印象里,那个人总是定期修剪头发,标准的短寸,他会穿各式衬衫,总把扣子系到最后一扣,大部分时候他会打好领带,皮鞋铮亮,在一众发福的大叔形象的医院里那般出众。
像是西山的挺拔松树,大雪压身依旧充满傲骨,从不肯低下高贵头颅。
眼前短暂适应黑暗的眼睛里,出现一个路边乞丐的样子。头发许久未曾修剪,乱成一盆草的样子,结成块,微微遮住眼睛。皮肤惨白,是营养不良和长久未见阳光的人才会有的惨白。身上穿着一件无袖、黑污了一块块的棉布无袖裙子。裸露出来的白皙手臂上有青紫的瘀痕。他抓住栏杆的手踝处有多处划伤,已经成了一块块微微凸出的白色疤痕。
明明是大夏天,我却觉得全身冰凉,从心底凉到了脚趾头和发丝间。那个我心尖尖上的人,傻傻的咧着嘴,双手揪着铁栏杆,瞪着单眼皮圆溜溜的眼睛,朝着窗户外看。
“大唐,这是我大舅,他可厉害了。”
孩子踩在窗户外面叠起的砖块上,也将脸贴在铁栏杆上面,笑嘻嘻同铁栏杆里面的人介绍我。
“咿咿.........啊啊........”那人费力大着舌头开口,嘶哑的声音像是刀割过喉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