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你」
「因为不会有其他人对我许诺」
「因为全世界里,只有你骗过我」
深秋的风本该是萧凉孤索的,秋冬的交界处是生命的淡季,充斥着压抑的、阴沉的、濒死的气息。
校园里的梧桐树上零星地飘了几片将落不落的枯叶,在大部分时候都呈出一种灰败的死气。
然而今日,失踪许久的太阳突然跑出来溜达了一圈。于是下午两点日光逼人,愣是将满枯色染成了幅温暖绻绵的画,就像一片平宁温暖的幻象,美好到不真实得一触即碎。
美好的天气总是很适合睡觉。
可惜高三四班只有一个人睡得着。
九月月考成绩刚出,班上不说气氛凝重吧,也能勉强说是带了几分不安与紧张。
班主任杨林正在讲台上唧里哇啦地训话:
“虽然阳三是普高,但也还是有同学能上好学校的。平台不能定义一个人,只要努力什么都有可能,我们班就有人上了六百……”
“六百”二字一出,教室里立即暗潮流涌,重复着那几个像是“比不了”“校草”什么的字眼。
杨林用戒尺敲了敲桌子“安静!”
全班都安静下来,杨林扫了眼班上的四十三个人,目光被角落里那个单人单坐的、正趴着与上帝聊天的男生吸引。
但那目光只驻留了片刻。
片刻后,她叹了口气。
身为月考倒一,宋熠淮不听课才是正常的。要是此人听了课,还能以二百五十之高分夺得普高之魁首,那只能说明智力很有问题了。
而且这个学生的假期作业一笔未动……
杨林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最后还是没有再看他。
风卷着日光飞旋入窗,像温水一样滑过袖口、抚过发顶。明粒泼在他身上,米黄色的卫衣像浸了油火,那颜色烫得灼人。
宋熠淮跟被抽了骨头一样在座位上软成一滩,但其实他并没有睡着。
他只是快睡着了。
杨林的话断断续续地飘进耳中,偶尔会刺激到麻木的感官,激活脑子里某根已经死去的神经,将他从梦境的边境扯回来一瞬。
“假期作业……”
宋熠淮有些迷糊地回忆起暑假。由于是高二升高三,期末后和开学前各补了两周课,但他只上了第一周的。
他的假期有五十多天,作业一笔未动,连名字都没写,也没报补习班,但他似乎也没玩得多爽。
好像发会呆,看看小说,睡睡觉,几十天就过去了。
爷爷奶奶没有以前那么疼他了,看着他一个暑假不学习,也不会唠叨,可能是对他的成绩太失望了。
至于父母……他已经久没有见到在外地出差的父母了,连他们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想着想着,不思进取的学渣正要彻底入梦,那三个字便如五雷轰顶,将安逸的少年当胸一刀,直捅了个穿,再一盆泡椒水把他淋了个透。
死猪被开水这么一烫,全身战栗着活了过来。
他听见了三个字:
“一对一”。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开阳三中是个垃垃圾圾的小普高,虽然在普高里也能算top级别,但它还是向来只求一本率。
因为这类学校里出十个还是二十个211并不重要,反正都少得可怜,不过要是一本率上去了,数据就能好看很多。
所以该校会以班为单位,根据开学第一次的考试成绩,“互补”式排座位。
互补,顾名思义,正一倒一、正二倒二等做同桌,以此类推十五对。
而高三四班是一个神奇的班级,同时包揽了两个极端———两位年级前五和一位年级倒一。
不出意外,他这个倒一应该会和常年稳居第一的小少爷坐。
小少爷叫贺烬,长相优越、家境优渥、成绩也优秀,中考时失利掉档,本可以用“钞”能力进好高中,可少爷非要体验生活………
此人自然被该校众多异性追而逐之,同性巴而结之。
趋光是人类美好品质延伸出的本能,可宋熠淮没有这种本能,因为他没有美好品质。
他选择了更为阴暗的那一面——他厌光。
因为贺烬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他们这个世界的人,而他一向不喜欢过分耀眼的人。
所以他对贺烬的印象停留在了高一。
除了各类八卦与老师的提名表扬,其他时候是听不到这个人的名字的。
巧的是,他没有朋友,不会有人和他聊八卦,而他一般也是不听课的。
所以对他来说,屏蔽这个人很容易。
浅黄的、耀目的日光慢慢变成橙色的暖光,穿着那身衣,宋熠淮像只被烤熟的鸭子,半身焦黄,一觉睡到四点半。
没有任何一个老师、同学叫醒他。如果不是班会课换座位的动静太大,他可以直接睡过饭点。
桌椅在瓷砖上摩擦的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宋熠淮睡眠质量不算高,自然醒了。这声音嘈杂刺耳,刮在地上,就跟刮着耳膜似的。他微微偏头,将自己缩成一只蜷在角落的王八。
少年人眸中带着点初醒时浅淡的水雾,眼尾有一颗颜色很深的小痣,深得像是烫上去的。
他肤色苍白,靠窗两年也没晒黑半点,只是看着一幅怏怏之态,像一竖在角落窥伺着什么的白面鬼影,有些人路过,与他对视时还被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弄得脊背发凉。
他身上没有什么活气。
宋熠淮其实是很好看的,五官没有任何硬伤,单看脸,他绝对可以称得上“被上帝偏爱”。
但他很怪,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整日睡觉,像一片飘零的孤叶。
就是他醒时,那双眼里也盛满了漠然和不知从何而来的嫌恶,沉郁又阴暗。
高一时,有人在背后传,说他在装逼,立高冷阴郁人设,于是没有人愿意和他玩。
后来,那些人发现,他可能真的不是装的,于是他们开始害怕这个像有什么精神病一样的人,开始变本加厉地孤立他。
再后来,那些人又发现,他没有精神问题,做不出什么极端的事,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那些嘲讽、孤立激不起他一分一毫的情绪波动,像阴湿的角隙中长出的陈旧青苔,遥远、沉默、阴暗。
人不会无趣到“逗弄”物品,于是那些人便不再理会他,假装看不见他。
整个高一、高二,他都是个透明人。
宋熠淮依稀记得,中间有几次,他短暂地“不透明”过。有些人不知为什么心血来潮,想了很多法子搞他,但都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
在他这里,精神攻击等同于无效攻击,既然没影响,那他也懒得理。
没有回应,所以对方的热情消了下去,他又变得透明了。
他是班上的怪人,是老师口中的“搅*棍”,可他并没怎么影响班风,因为他不旷课不打架,只是不学习而已。
宋熠淮记得,自己高一考了二百五十分,老师怕他影响别人,一直没给他安排同桌。因为阳三虽是普高,也是三四百分居多,二百多还是太低了。
他还记得自己高二时不知为什么突然被激发了斗志,心血来潮,努力学了一段时间,期末考了五百多。
不过也许是当时耗完了激情,混了一个暑假,他本性难移,高三又开始自我放弃,整日睡觉了。
于是一夜回到解放前,他延续了高一时光荣的二百五。
“二百五”一个人坐了两年,因为班上有四十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