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右侧的桌椅已经落了灰了。
偶尔,他从梦中清醒过来看见空荡的椅子,心里也会空那么一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坐了两年,还是不太习惯没同桌,但这半秒的空落也像那群人无意义的孤立一样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就算有,也仅仅半秒。
一班学生都搬着书换座位,教室里混乱不堪。
宋熠淮起身,想趁乱跑出去打水——虽然教室后才装了饮水机,但他就是想逃离此刻嘈杂的环境,宁愿去几十米远的年级公共饮水机打水。
杯子上印了一个白色的“天天开心”,整个杯身是……粉色的,似乎是他高二抽风时买的。
宋熠淮不是很想评价自己莫名中二的高二,他绕过多位同学,直奔狱门。
可当他快走到教室门口时,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影与他擦身而过。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看不见的针扎了一下,心脏抽搐着猛烈收缩,全身血液逆流。麻木到几乎死去的感官忽然鲜活起来,而且变得格外敏感,秋日的风都让他战栗了一下。
宋熠淮停下脚步,回身看向那个人。
跟小少爷做同桌的想法,只是他闲时无趣,半梦半醒中胡乱想的。
因为杨林已经不管他了,因为班上的人数是单数。
杨林应该不至于会让年级第一分心去管一个不求上进的坏学生。因为他有了同桌,就会有人没有同桌。
而且,虽然他偶尔能听见周围人说小少爷性格好,没有半点架子,但那也是因为其他人都属于正常的人。
他就……不那么正常了。
不,他很不正常。
宋熠淮滞在门口,握紧了杯子,指节发白。
他讨厌优秀的人。
讨厌有钱人,成绩好的人,长得好看的人——尤其是男生。
这或许是一种在竞争中被不断扭曲的比较型心理。
因为阳三是个垃圾,不会有很多人让他讨厌,就是有,也会被他尽量屏蔽,所以他对自己内心的扭曲程度没有足够清晰的认知。
直到这一瞬,他才发现,自己对此类人的情感,已经趋近于“恨”了。
而此刻,那个综合了所有他讨厌的特质的男生拿出几片湿纸巾擦了擦落满灰的桌椅,在他的注视下将书包放在那个一直空着的椅子上,又往桌角堆了一摞书。
每个动作,都在拉扯他的神经。
宋熠淮偏过视线,闭上眼深呼吸。
他可以和一个差生当一辈子同桌。
可是这个人……
宋熠淮将指甲扣进掌心。
贺烬放好东西,刚不小心和自己前面的女生对视,那人就害羞似的别开脸。
贺烬笑了一下,倒也没说什么。
他侧身去背后的包里拿笔袋,余光隐约瞥见后门口立了一竖人影,还一动不动的,像个鬼影。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
是那个在班上风评不太好的人,也是他的新同桌。
那人闭着眼,捏着粉色水杯杵在门口,像根绷紧的棍绳之类,一副将西的模样,手里的杯子似乎都快被捏爆了。
……着实像个心脏病突发的半死半生物。
反正现在班里乱得很,老班应该不会管。贺烬迟疑片刻,朝门口走去。
宋熠淮竭力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所有负面情绪,忍住那种反胃的感觉,指尖用力得发颤。
可在那声从没有人对他喊过的“同桌”二字前,所有努力,不过是徒劳。
贺烬见他没反应,有些不知所措,那个名字便在与空气的共振中被吐了出来:
“宋熠淮?”
宋熠淮猛地睁开眼,这在任何人听来都会觉得好听的少年音,在他面前化作了短促而尖锐的破空声,像流矢穿心,阵痛化为厌恨,自心脏扩散至全身。
他的视线里,这个人逆着光,周身被勾出了一层白朦的光晕,在交错又模糊的光线里,用那双线条优美、带着锐意,却盛了关切的眼睛看着他。
这个人的眸中带着些许困惑,继续用那种好听却刺耳的声音问“你怎么了?不会是站着…睡了吧?”
他对宋熠淮的了解仅限于班上的传言,只知道这个人天天睡觉,性格古怪,猜也只能这么猜了——虽然听起来有点诡异。
教室里依旧很吵,时不时会有人看他们一眼,可宋熠淮却感觉自己貌似正从人的形态迅速转变为一个……巨大无比的漏斗。
他能自动漏过旁人的目光、话音,清晰地听见眼前这个人的每一个吐字发音。
他全身好像都被麻痹过,连意识都凝滞了。
宋熠淮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个人,叫贺烬,一直被他屏蔽,刚成了他同桌,他无法再屏蔽他了。
好看,有钱,成绩还好。
在这个人身上,是看不见人间疾苦的。
他有的,他没有的,这个人都有。
他从未如此厌恶过一个人。
“为什么是你?”
宋熠淮没有回答,而是这么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这声音就像是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发出的。
他明明知道是贺烬,却还是问出了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反复确认这件他不想信的事。
贺烬愣了两秒,看着同桌平静的神情,突然反应过来“哦,你应该是睡着了没听到,老班说的,我也没办法。”
说着,他还冲此人笑了笑“以后我会帮你提分的。”
那笑容很好看,尤其是放在这样一张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明朗得几乎叫人移不开眼。生命力在他的骨骼里流窜,似乎给他叠了一层奇异的buff,会让人相信从他口中说出的所有许诺与谎言。
可宋熠淮盯着他沉默了一会,突然说“我讨厌你,你看起来像是会骗我。”
说完这句,他没有停顿半秒,转身就走。
贺烬这回是真不知所措了,头一回有人直截了当地对他说“我讨厌你”,还是凭感觉得出的。
他的新同桌…有点怪啊。
“我会骗他?他是不信我会帮他提分吗?”
贺某平生第一次纳闷了。
走出教室后,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宋熠淮摊开那只一直紧握成拳的手。
掌心留下了四道带血痕的掐痕。
宋熠淮目光平静地用水冲掉了血,轻缓地吐了口气,压下心底仍在沸腾的厌恶感。
他讨厌这个人话中明里暗里“施舍”的意味。
他讨厌这个人身上干净明朗的“校草”气质。
讨厌他出色的外表,优越的家境,优秀的成绩。
他讨厌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