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班会课就等于自习课,换座位耽误二十分钟后,这节课就只剩一半了。
杨林打开笔记本电脑,扒拉着椅子坐在讲台上“啪啪”地打字,讲台下只有笔尖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贺烬收拾好东西,刚拿出教辅,余光中就晃过一片白影。
他没有立即开始内卷,而是侧眸看着自己那稳坐倒一的同桌面无表情且一言不发地把粉色杯子放在桌角,然后半个眼神都没匀给他,直接趴下。
年级第一且仍在刷题的贺某沉默了一瞬,他好像知道对方的成绩为什么上不去了。
贺烬看了眼腕上的表,试探着用笔头戳了戳同桌的手指。
宋熠淮的肤色是常年不见光似的苍白,看上去就不太健康,指尖甚至隐隐泛着青,像是血液都懒得流到那里。
他被这位关爱同学(多管闲事)的小少爷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道戳了一下,只是动了动身体,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贺某彻底无言,这是他来开阳三中的数百天间第一次被人当空气。
当然,新同桌的反应在预料之中——甚至比预料的还要好一些。
过去的两年里,他和宋熠淮几乎没有交集。他对他的印象,大多来自班上同学口中翻来覆去的那些词:“装逼”“怪胎”“脑子有问题”。
而真正让他记住这个人,是在一年半前。
高一时,有别的班的女生向宋熠淮表白。
那个女生只是问他的名字,找他要联系方式,说想认识一下。然后宋熠淮只回了一个字,“滚”。
女生当晚就在阳三的论坛上发帖。
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称呼是“四班那个怪人”,把那件事添油加醋,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甩上去。
很快帖子下就盖了上百层楼,那几个词被人翻来覆去地用了几十次:
“傻逼”“神经病”“跟骷髅一样的婊子”
帖子的热度只持续了半个月,因为没有任何人来解释,不存在争执。
而且宋熠淮本人存在感过低,开学半年,他闭门半年,同班同学有一半都没见过他的脸,更别提论坛上那些人了。
宋熠淮不知道这些,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骂他,他每天只做一件事——睡觉。
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还是没朋友,还是倒数,还是在被骂,只是骂的人多了点而已。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向他表白。
贺烬看过那个帖子,但没有掺和这事。
宋熠淮确实很过分,而那些人也骂得太脏,两相抵消,也算得上一种诡异的平衡。他对宋熠淮的印象比大多数人都要好些,只是把他看作一个不太好相处的人,而那些人……
贺烬收回思绪,翻开教辅。
他以为刚才戳那一下,这个几分钟前才说过“我讨厌你”的人也会送他一个“滚”,结果对方压根懒得理他,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不论怎么说,给宋熠淮提分这件事……听起来就任重而道远啊。
二十分钟过得很快。下课铃响后,一班学生如过境狂风,呼啦一声全涌向食堂或校外小摊,校园里也放起了歌——开阳三中的餐时活动,由广播台的学生从每班的祈愿箱里抽纸条选歌。
“When you see me calling~……”
十秒过后,教室里只剩下三个人:睡觉中的倒一、看倒一睡觉中的正一、和正一的朋友。
濒死的日光绽出浓丽的色彩,穿过叶隙,刺透玻璃,轻缓地泼落在死睡如烤鸭的少年身上。
宋熠淮后颈处一小片苍白的皮肤被这光线烫上了几分活人的温度,浅色的卫衣浸在日光里,烤成了橘色,滚烫,灼人,像一团被遗忘在角落的、安静燃烧的火。
贺烬解完那面的最后一道题,放笔看了他一眼。
他早就听说“怪胎”的生活完全没有规律,然而近距离观察时,冲击力显然更加强烈。
贺烬见过能睡的,但没见过这么能睡的——该学习时睡觉,该吃饭时也睡觉,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就这样悬浮在高三的硝烟之外。
从来没有经历过无序生活的贺烬不是很能理解,这人晚上是熬了通宵吗?可熬了通宵怎么会一点黑眼圈也没有?
贺烬看着同桌乌黑的后脑勺,沉默了一会,想拿起笔再戳此人一回,提醒他该吃饭了,可指尖刚触到笔杆,肩膀忽然被人一拍。
“烬哥,我都要饿扁了,你怎么还在看题?”
贺烬顿了一下,还没说什么,方铭徽就又叽哩哇啦地叫了起来,“齐浩轩说从西门出去有麻椒鸡盖饭,新出的双人套餐只要六十八!你再不起来咱就吃不成饭了!”
方铭徽说得没错,开阳三中是一所垃圾但上进的好普高,周一到周五的晚饭时间只有三十五分钟,再不动就赶不上晚自习了。
而且这人那么讨厌自己,就是叫醒了也不会听吧……
贺烬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站起身:“好,我请你。”
方铭徽两眼一闪,仿佛在一瞬间年轻了十岁,大有要回小学复读之势:“好嘞!对了烬哥,我听说下个月有运动会,上回你一人双金,这次……”
贺烬边听他说话边和他一起往外走,脚步声随语音渐远。
走到门口时,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趴着的身影一动不动,像被某种无形的屏障强行与周围隔开了。
他们走后不久,坐在角落里的人动了动指尖,慢慢直起身。
人睡久了,是会头晕的。
宋熠淮揉了揉痛得快要炸开的太阳穴,指腹下能感觉到血管突突地跳。
眼前那片模糊的血光慢慢褪去,隐匿在真实的空气里。
他透过窗看了眼楼下涌动的人潮,那些说笑声、脚步声从几十米外传上来,已经糊成一片听不清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