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铭徽偷偷跟在贺烬后面进来。
他在天井里转了一圈,看了一下那口铜钟。
钟比他还高,上面刻满了字,旁边立了一块牌子写着“请勿敲击”,让他把蠢蠢欲动的手缩回去了。
贺烬站在正殿里,抬头看着那三尊佛像。他的表情是惯常的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站了一会儿,他走到功德箱前面,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几张红色的钞票,折了两折,从功德箱的缝隙里塞进去。
方铭衡站在殿外,看见红色钞票的一角消失在功德箱里,整个人都不和谐了:
“烬哥你捐了多少??!!!”
“没多少。”
贺烬没看他,语调下垂,略微丧气。
他看了会铁架上挂着的许愿牌,走到香炉旁边,拿起桌上那支秃笔,从一叠许愿牌上抽了一张,写了几行字。
他把许愿牌系在香炉旁边的铁架上。
架子上已经挂满了许愿牌,红色的牌子一层叠一层,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清脆却恼人。
宋熠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庙门口。
他本来不想动的,只是坐得太久了,腿麻了,想走一走。
他走到庙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贺烬从功德箱前面直起身。
他看见贺烬把几张红色的钞票塞进功德箱里,好像那些钱只是一张普通的纸。
贺少爷出手阔绰,一百块钱对他来说大概跟一块钱差不多。
宋熠淮靠在庙门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贺烬拿起笔在许愿牌上写字。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几乎冷到了骨子里。
蠢。
把愿望挂在一个风吹日晒的地方,等着某个不存在的神明来帮你实现,这不是蠢是什么。
贺烬挂好许愿牌,一过身就看见宋熠淮靠在门框上,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他的目光冷静得出奇,带着像医生看病人一样的审视。
贺烬走过去,在宋熠淮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阳光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在地面上投出两道分开的影子。
“你没有愿望吗?”贺烬问。
宋熠淮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那个冷冰冰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求神拜佛的要么就是蠢人,要么就是可怜人。”
宋熠淮说话时声音轻而清,像冰块碎裂的声音,几乎有种居高临下的蔑视感。
“你觉得我是哪种?”
贺烬没有说话。他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阳光打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金色的线。
他看着宋熠淮的眼睛,那双灰色的、没有温度的眼睛。
宋熠淮见他不说话,声音更轻了,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贺烬耳朵里。
“贺少爷肯定不是蠢人。”他把“少爷”两个字咬得尤其慢,说:“那就是可怜人了。”
他看着贺烬的表情,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裂痕。
他想看到贺烬不舒服,想看到那张永远温柔得体的脸上出现一点破绽。
可贺烬只是安静地倾听,表情没有被刺痛的变化。
宋熠淮微微偏了一下头,眼尾那颗深色的小痣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像是会吸光。
他的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啧啧,”他的声音带着让人不舒服的轻慢,“贺少爷都算可怜人了,那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怎么活?”
他说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微微仰着头看着贺烬。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冷光。
那个姿态是放松的,甚至是慵懒的,但他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着。
他从来没有对贺烬说过这么多话,当然没一句好话。
贺烬站在阳光里,宋熠淮站在阴影里。他们之间只隔着两步的距离,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及。
贺烬看了宋熠淮很久,才说:“求神拜佛并非是将所有希望寄托于神明,这只是一种精神信仰与自我聊慰。”
他的神情很认真,语气深情得像在对小孩讲微积分。
宋熠淮抿了一下唇,转身快步离开。
他的胃还在疼,头也晕,但他的步伐快得罕见。
贺烬站在庙门口,看着宋熠淮走远的背影。
那个人走得很快,校服被风吹得贴在他身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得不像话。
他收回目光,转身时看见正殿角落里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只竹筒,里面插满竹签。
筒身上刻着“有求必应”四个字,漆面已经磨花了。
几个学生围在那里,有人摇出一支签,低头看上面的签文,旁边的人凑过去问“是什么是什么”。
摇出签的是左宸,他把签文翻过来对着光,旁边有人念出了声:“上上签!”
方铭徽在门边看见了,酸得牙缝都在冒凉气,小声嘟囔了一句“运气之子”。
贺烬走过去,从竹筒里随手抽了一支。他甚至没有看竹筒,手指随便拈了一根,抽出来的时候签文朝下,他翻过来看了一眼——上上签。
签文上写着几句套话,无非是“吉星高照”“顺遂无虞”之类的字眼,他把签文放回桌上,转身往殿外走。
方铭徽从庙里探出头来的时候,贺烬已经站在天井里看那口钟了。
方铭徽感觉自己的八卦之心跳得快爆炸了,想问他刚才在门口跟宋熠淮说了什么,可一看杵在原地的贺某,他张了张嘴,还是没问出来。
他站在贺烬旁边,陪他看了一会儿那口钟。
方铭徽“……这钟挺大的。”
贺烬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