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往后滑了一截,蹭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宋熠淮站起来的时候比贺烬矮了小半个头,他微微仰着脸看着贺烬:“走。”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踩在走廊的地砖上,教学楼已经空了,这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灌进来。
十月的风已经不暖了,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宋熠淮的校服拉链没拉,风灌进领口,他的脖子缩了一下,但没有伸手去拉。
食堂里排队的人很少,大部分人在前五分钟就涌进来了,现在窗口前面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打菜阿姨的勺子举在半空中等他们选菜。
贺烬拿了两个餐盘,递了一个给宋熠淮。
宋熠淮接过去,跟在贺烬后面从窗口前走过。
贺烬要了一份梅菜扣肉,一份炸鱼排。
宋熠淮站在贺烬后面,端着空餐盘,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各个角落上。
贺烬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把他的餐盘拿回来,对食堂阿姨说“一份虾仁鸡蛋羹,竹笋炒肉,还要一碗骨汤,我们是一起的。”
食堂阿姨多看了他一眼。
贺烬刷了66元。
贺烬端着两个餐盘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食堂里靠墙的位置光线暗一些,没那么多人从旁边走过。他把一个餐盘放在对面,自己坐下来。
宋熠淮走过去,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夹了一小块肉,汤里的肉没什么味道。
食堂里人来人往。
贺烬基本能称得上是“光盘行动”。
但他吃完的时候,宋熠淮的餐盘里还剩一大半,米饭只挖了一个角。
贺烬看着他,想说“你怎么吃这么少”。但他想起宋熠淮不喜欢别人“多管闲事”,还是没开口。
他把目光收回去,拿起自己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等着。
食堂里的日光灯照在宋熠淮的餐盘上,菜汁泛着一层暗色的光。
宋熠淮把筷子放下了。他的胃已经太久没有在这个时间点接收到食物了,他不习惯。
贺烬把自己的餐盘叠在宋熠淮的餐盘上,端起来走到回收处放下,回来拿了自己的水瓶,站在桌子旁边等那人站起来。
宋熠淮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像有人在他眼前按了一下快门。大概是因为坐得太久了。他顿了一下,跟着贺烬走出食堂。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没有云挡着,晒得他眯了一下眼。
贺烬走在他左边。阳光从贺烬那一侧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宋熠淮脚下,宋熠淮每一步都踩在贺烬的影子上。
他们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中午的太阳照在楼的另一面,这一面只剩下一片灰色的冷光。
宋熠淮的眼睛从亮处到暗处,瞳孔放大了。贺烬走在他前面,背影在他的视野里变得模糊了一瞬,但很快又清晰回来。
贺烬的校服是深蓝色的,其实这颜色有点显老,但穿在他身上还是好看的。
宋熠淮看着那个背影,胃里翻了一下。
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宋熠淮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还是没有趴下。
他靠着椅背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看着着实颓丧。
贺烬拿出数学卷子,翻到最后一页。
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风从外面灌进来。
宋熠淮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桌面上。
贺烬的眼睛盯着试卷,握着笔的手却一直没动。他写题不需要思考很久,按理说已经可以把这题写一半了。
可他的的余光里有宋熠淮。
那个人的侧脸很安静,鼻梁的线条从眉骨一路滑下来,在鼻尖的地方微微翘起,然后是嘴唇,薄而浅,下巴收得很利落。
那颗痣点在眼尾,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被碎发挡住了一点,看不清了。
贺烬控制着自己忽略余光,可写着写着就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似乎被人搅过,糊成了一团。
他对宋熠淮只是普通的关心,他只是不想看见别人痛苦而已。
他对任何人都会这样做,这是他的习惯,是教养,是他这个人自带的属性。
他对宋熠淮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和对其他人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应该是一样的。
……应该是一样的。
贺烬在卷子上重新写了几个数字,把答案圈出来,在题目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勾。
勾的尾巴超出了题号的范围,直接勾到了旁边那道题的空白处。
宋熠淮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身体开始往下滑。他的后背从椅背滑下去,头低下来,下巴快要碰到胸口了。
倦意一点一点地把他的眼皮往下拉,他的意识在清醒和睡眠的边界上来回摆。
他的头歪了一下,靠在椅背上。
这个姿势是很不舒服的,睡久了会腰酸背痛,而且脖子大概率会断。
贺烬微微偏头,看见宋熠淮的头靠在椅背上,喉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阳光又爬了回来,落在宋熠淮的脖子上。那一小片皮肤被光照得很薄,像墙上贴了一张被水浸透的纸。
贺烬手指动了动,可还是没碰他。
在一个人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碰他,太越界了。
宋熠淮睡着的时候肩膀不会动,胸口也看不出起伏,整个人像一具尸体。
贺烬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现象的时候心里慌了一下,后来他发现宋熠淮的眼睫偶尔会动,才放心了点。
杨林走进教室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
她拿戒尺拍了拍两台,声音不小,可宋熠淮没有醒。
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着,那截露出来的脖子白得不像话。他的嘴唇没有血色,眉头也微微蹙着。碎发自然垂在一边,露出眼尾的黑痣,在他没有血色的皮肤上,像晴空里的黑星。
贺烬呼吸一滞。
宋熠淮靠近他那天,他盯着那颗痣看了一会儿,然后才去看宋熠淮的眼睛,听到宋熠淮说的那句话:
“贺少爷是想包养我吗?”
那句话他现在想起来还是会让他的心跳快一点。
宋熠淮说那句话的时候,嘴唇离得很近,他几乎能感觉到那些字从那张浅色的嘴唇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微微凉的风。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嘴角弯着,灰色的眼睛里映着贺烬的脸。
那几秒钟里贺烬觉得自己被钉在了原地。他不想移开目光,不想动。
贺烬深吸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忆这些,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
杨林开始讲题了。而她讲的每一题都有唯一的正确答案,有标准的东西才是最简单的。
可宋熠淮就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解答题。
宋熠淮不喜欢他,他讨厌他。
宋熠淮的“好啊”只是权宜的妥协,翻译过来应该是:再忍你几天,等月考结束你就可以滚了。
贺烬知道这些。
宋熠淮讨厌他,宋熠淮在忍他,宋熠淮吃他给的东西是因为懒得争。
那个人心里在倒计时,等着三百分那一天把他从身边踹开。
但他还是像个智障一样装作听不懂。
宋熠淮的底子比他预想的还好,数学12分是假的,语文七十多分也只是因为作文没写。英语126,这个分数放在开阳三中已经是年级前列的水平了。
宋熠淮性格阴郁古怪,他冷漠、毒舌,他身上几乎没有优点。
可是贺烬突然发现,自己不想离开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