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熠淮第二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桌角又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可怜兮兮地缩在角落,皱成一坨。
他走到座位边,把书包塞进抽屉里。
牛奶盒的红色商标从塑料薄膜底下透出来,饭团把袋子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
宋熠淮坐下来把手插进口袋里,靠着椅背看着那个袋子发呆。
贺烬在旁边如同变态一般地刷题。
宋熠淮看了他一眼,动作倦懒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桌沿上,指尖几乎要碰到塑料袋了。
教室里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赶作业。
方铭徽的大嗓门从前面传过来,“你看后面……”
接着是齐浩轩的声音:“你怎么这么多事?”
声音这么大,生怕人家听不见吗?
方铭徽垂死挣扎“我声音不大你能理我??”
齐浩轩“啪”地把一打试卷摔在他桌上“看你四百出头的成绩,高三了还不努力?”
方铭徽面部表情一僵,随即露出一个纯稚无邪的笑容“齐浩轩,你看哈……”
齐浩轩面瘫地把一只笔塞进他手里“我看不见。”
方铭徽咬牙切齿地握紧了笔。
贺烬把手里的笔放下,转了一下身,面朝宋熠淮的方向。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一起,拇指无意识互相绕了一圈。
“饭团凉了米会发硬。”
宋熠淮的目光没有移动,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得算不上表情。
贺烬又说:“而且你身体不好,不能吃冷的。”
宋熠淮眼睫一颤,像突然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他最恨被当成“需要帮助”的“可怜人”了。
“你盯着它看它也不会自己打开。”贺烬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些。他似乎没打算说出这句话,但说着说着就溜出来了。
宋熠淮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贺烬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不太平静的东西。
宋熠淮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因为贺烬在他看过去的那一瞬间眨了一下眼,等他再睁眼的时候,那双眼睛又变回了平时的样子。
宋熠淮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抓住那个塑料袋扯到面前,袋子不堪重负地发出了一声不小的脆响。
他撕开饭团的包装纸,看都没看,直接咬了一口。
海苔依旧是不脆的,米饭压得紧,嚼起来有点费力,熟悉的蛋黄酱味混着金枪鱼的咸味在嘴里铺开。
贺烬又买这个味的。
贺烬已经转回去了。他没有看宋熠淮,但他的肩膀松了那么一点点,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宋熠淮把饭团吃了大半。吃到还剩两口的时候,他的胃又开始反抗了。
那个地方还不习惯食物的进入。
他把最后两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不想在嘴里多留一秒钟。
宋熠淮又把牛奶从袋子里抽出来,插上吸管,喝了两口。
牛奶的味道盖住了蛋黄酱的甜腻,但盖不住胃里那种闷的感觉。
贺烬已经做完一道化学工艺流程题,余光在那个人身上滑了一圈。
宋熠淮含着吸管,靠在椅背上,面前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贺烬捻住他随意搁在桌上的饭团包装纸,起身把它扔到了教室后的垃圾桶里。
宋熠淮闭了眼。
这个人真的很闲。
【…】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老登”讲的是电磁的综合应用题,对大部分人来说如同在世天书。
“这道题是去年高考的原题,你们回去以后自己再做一遍。”
老登的目光扫过全班,突然停在某个角落,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宋熠淮今天没有趴着。
他靠着椅背,还看着黑板!
物理老师推了推眼睛,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又看了眼旁边端坐着的贺烬,才突然明白了什么。
宋熠淮今天上午一直没有趴着。
他的身体其实不太习惯这种状态,后背靠着椅背的感觉很陌生,椅背的塑料网格硌着他的肩胛骨,不太舒服。
但是是胃里那点东西还在翻滚,趴下去会更不舒服。
他就这么坐了一节课。
下课铃响后,物理老师把粉笔放进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夹着教案走了。
教室里的声音从无至有,从小到大,在一两秒之内从寂静变成了沸腾。
方铭徽已经习惯了没有贺烬请饭的苦命日子,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拽着齐浩轩的袖子往门口跑。
人去楼空只在瞬间。
贺烬没有动,他把红笔的帽盖好,把物理卷子折了两折夹进课本里,然后侧过头看旁边。
宋熠淮靠着椅背,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校服的颜色从浅灰晒成了暖灰。
那只手搭在桌沿上,修长的手指垂下来。
贺烬想起昨天晚上宋熠淮在楼梯上抓扶手的样子。
宋熠淮把他给的饭团吃了,牛奶喝了,但那些东西是塞进去的,不是他自己想吃的。
他能逼这个人一辈子吗?
他走后,宋熠淮又不会好好吃饭了。
他估计想直接饿死自己。
贺烬站起身走到他身后,然后弯下腰,用手背碰了碰宋熠淮的手臂。
宋熠淮睁开眼。
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聚焦,瞳孔涣散着,看着贺烬的脸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过了两秒,他的目光完全对上了贺烬的视线,里面带着一层薄薄的、还没散掉的睡意。
“去食堂。”贺烬说。
宋熠淮的目光从贺烬脸上滑开,落在窗户上。
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刺眼、烦人,有人三三两两地往食堂的方向移动。他把目光收回来,闭上眼。
“不去。”
贺烬没有走。他站在宋熠淮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着。
他看着宋熠淮闭着的眼睛,像是沉沦在了某个未知处。
“你昨天胃疼了。”
宋熠淮还是没动。
“你应该要学会爱护自己。”
宋熠淮睁开眼。他坐直了,把压在手臂底下的手抽出来,撑在桌沿上。
那双灰色的眼睛已经彻底醒了,睡意全无,薄冷的厌烦刺入贺烬的目光。
“我应该?我应该做什么和你没关系。”
“多走动。”贺烬没有回应他的冷语,只是垂下眼说:“你一天到晚趴着,对身体不好。”
宋熠淮盯着他看了三秒,贺烬等着他开口。但宋熠淮没有再说话,他把目光从贺烬脸上移开,撑着桌沿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