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烬的手指是温的。
贺烬把他从水里捞出来,自己也湿了,但冷水没能吞噬他的体温。
这个人好像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冷过,不论是身体还是别的。
“校医说你有点受凉了,”贺烬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宋熠淮把水杯放回床头柜,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
“我送你回寝,你现在上不了晚自习。”
宋熠淮下意识想说不用,但他发现自己全身都没有力气,腿支撑不了身体,他现在走不回宿舍。
他有些艰难地把“不用”两个字咽了回去。
贺烬把他从床上扶起来。
同桌不到一个月,他已经三番五次越界了。
他以前告诉自己,少爷只是同情心泛滥。
在这种人眼里,众生平等,人皆为蝼蚁,贺烬只是顺手拉了几个,而他恰好在其中。
可是能跳下水把“蝼蚁”捞出来,这圣人做得也未免太过了些。
宋熠淮站起来的时候胃里又翻了一下,他皱着眉没有出声。
贺烬的手从他背上移到了腰侧,掌心贴着他的腰,手指被肋骨硌得慌。
下午的太阳向来毫不吝啬,暖光人鬼不分地普照大地。
贺烬给宋熠淮挡着光,半边身子浸在橘色里,发梢上的水珠缓慢消失。
宋熠淮持续龟速慢行,贺烬跟着他的节奏放慢了步子。
校草一米八七,身强体壮,这走姿看起来几乎是在挪,略微滑稽。
上楼的时候,宋熠淮的手用力抓住了楼梯扶手。
他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明显凸起。
那次爬山的时候,贺烬也是这样走在旁边,两次的姿势几乎一样。
这具身体是累赘。
走到411门口,贺烬松开了扶着他的手。宋熠淮推开门走进去,没有回头。他一直紧绷的肩线明显松了下去,如释重负。
贺烬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宋熠淮走到床边坐下来,弹簧发出一声吱呀的响。
他低着头,有意不理会门口的那个人。
贺烬的手搭在门框上。一路走来。他的头发已经自然风干了,蓬起的棕毛被夕阳勾出一条金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贺烬的影子一直伸到宋熠淮的脚边。
宋熠淮终于抬起眼。
“我不会因为这个就不讨厌你。”
灰色的瞳仁从低垂的眼帘后面看出去,钉在贺烬的脸上。
他的脸在阴影里,眸瞳里的光因此格外明亮。
他说这句话是为了把距离重新拉开,为了把刚才医务室里那几分钟的混乱盖住。
这些关心和帮助都是贺烬的事,他不会因此改变任何东西。
贺烬的手掌还搭在门框上,指腹贴着木头表面的漆层,慢慢摩挲着。
他看着那个人,眼里没有宋熠淮以为会出现的受伤。
他的眼睛安静得像秋天的湖水。
“我知道。”
贺烬往后退了半步,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我知道你不会。”他说,“我这么做是我的事,你可以讨厌我,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讨厌自己?”
宋熠淮的眼睛在灰暗里动了一下,像黑天里掠过的白鸟。
贺烬最后看了他一眼,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拐了个弯后就彻底听不见了。
宋熠淮坐在床沿上,双手垂在膝盖两侧。
T恤的领口太大,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一点,露出大半边锁骨。
在方才短暂的对视里,夕阳被时间射落,走廊里的灯随着那人的离开而熄灭。
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层薄薄的暮色。
宋熠淮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个形状从脑子里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