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宋熠淮走进教室的时候,那些“陌生人”的目光都一反常态地落在他身上。
那是一种安静又诡异的默契,让从不在意他人目光的宋熠淮同学头一回感觉到不自在。
往常他推门进来,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他习惯了自己像一个透明物,没有人会和他产生目光接触。
但今天他推门的时候,至少有二十双眼睛偷偷瞟过来。
宋熠淮心下了然,步伐未停。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几乎要把他盯穿。
第四排的方铭徽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正在怀疑人生。
看见宋熠淮走进来,方某人浑身肌肉抽搐,猛的弹了一下,立马看向若无其事的贺烬。
贺烬端坐在被窗框切割的光影里,笔夹在指间,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
宋熠淮走到他旁边坐下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趴下去,而是一把书包塞进抽屉里,手搁在桌面上,就侧过头看着贺烬。
贺烬没有看他,或说故意躲着什么,他的笔在单词书上划了一条线,翻过一页。
宋熠淮的嗓子还有点哑,半只脚入棺的生物被泡了几分钟水,还没完全恢复:“你又干什么了?”
贺烬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宋熠淮。
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是惯常的平静,但他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动了动——他并没有看上去这么平静。
方铭徽咬着牙从前面探过头来。
他已经憋了一整晚了,昨晚论坛上那条帖子删了又被人重新发,发了又被删,热度从没降下来过。
他看见宋熠淮走进教室的时候一股热血直冲开天灵盖,顶到了九霄云外,差点站起来当场表演红心爱国,最后被齐浩轩拽了回去。
现在宋熠淮主动开口问了,方铭徽简直忍无可忍。
他压低声音……但那个压低的幅度太小了,前后几排都听得见:
“烬哥把匪子老巢给一锅端了!”
宋熠淮抬眼看去。
方铭徽从座位上站起来,一个滑铲挤到贺烬旁边,一手扶额颤抖,一手把自己的手机递到宋熠淮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帖子,标题又臭又长:“关于昨日游泳馆事件的完整情况说明”。
发帖人是贺烬。
帖子没有配任何图片或视频,只有文字。宋熠淮的目光扫过去,看见了几个关键词,李超的名字,还有“推人落水”“严重违纪”“已上报年级组”这几行字。
他的目光在“推人落水”那四个字上停住了。
方铭徽在旁边徒劳地压低声音:“昨天你晕了之后,烬哥送完你去医务室,直接去找了杨老师。泳池那边有监控的,李超推你那一下拍得清清楚楚。杨老师当晚就通知了李超家长,连他两个跟班一起,三个人全部记大过,停课一周,下周一全校通报批评。”
他一口气飚完这段,差点窒息,喘了一口气才继续说:“然后这个帖子是烬哥昨晚实名发的。底下有李超他们几个的小号来骂,被我们给骂回去了,现在那条帖子还在论坛首页飘着,已经七百多条评论了。”
宋熠淮没有看论坛上那些回复,他的目光一直停在贺烬身上。
贺烬把单词书翻到了新的一页,他的侧脸轮廓在天光下模糊却柔和,浅色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着一小片灰色。温柔明朗,开阳门面,堪称国宝。
贺烬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跟他不在意似的。
宋熠淮把他手里的单词书抽走了。
书页从贺烬指间滑过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哗啦响。
贺烬抬起头看着宋熠淮。
方铭徽感觉自己脑门儿发光,略微尴尬地咽了口唾沫,抽起家伙就死遁回位,实则瞪大双眼前排看戏。
宋熠淮把单词书合上,封面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他的手指按在封面上轻轻点着,敲击声很规矩。
“你发这个帖子的时候,问过我吗?”
贺烬看着他的眼睛:“没有。”
“你觉得我需要你这么做?”
“不需要。”
宋熠淮觉得有些可笑,他一只手托着下巴,微微歪头:“那你为什么还要发?”
贺烬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单词书的封面。宋熠淮的手指在深色的封面上白得像骨头。
贺烬轻轻吐出一口气:“我不喜欢别人那样对你。”
宋熠淮敲点封面的动作一顿。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像被冷风吹着的冬湖,表面的冰层又厚又硬,可以完美封锁一切暗流。
“贺烬。”宋熠淮几乎是认真地叫他的名字。
他很少用正常的语气叫贺烬的名字。
贺烬仿佛猜到了他的后话,无非就是昨天那句“我不会因为这个就不讨厌你”。
他干脆直截了当地摊手投降:“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做?”
贺烬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宋熠淮按在封面上的手,突然想起昨天那个视频。
这只手在水里按住李超后脑勺的时候力气很大。
宋熠淮不像看上去那样脆弱易碎,他像传闻一样,不算善类。
别人推他下水,他就想以骨还牙。
睚眦必报。
可他也记得,这只手在医务室里接过那杯水时一直发颤。
若无睚眦,何来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