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比黑暗来得更猛烈。
顾寻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人从高处抛下,但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往下掉还是在往上飘。方向感消失了,上下左右都没了意义。周围不是“黑”——黑至少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虚无,像是所有光都被某种东西吃掉了。
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
不是唱歌了,是低语。像经文,像咒语,像某个她已经忘记了很久的梦里的声音。顾寻听不懂任何一个字,但她能感受到声音里的情绪——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坐下来,对着虚空说:你来啦。
顾寻想张嘴问“这是哪里”,但她的嘴不存在了。不,她的整个身体都不存在了。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团意识,蜷缩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被那个声音托着,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下坠落。
向下。
她终于确定了方向——是向下。
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下”。更像是一种时间意义上的下坠,穿过地层,穿过岩壳,穿过千百年的沉积,向着某个比“过去”更远的过去坠去。
然后她看到了光。
不是灯管的那种白光,是一种琥珀色的、缓慢流动的光,像是凝固了很久的树脂突然融化。光从她脚下涌上来,漫过她的意识,把她整个人包裹进去。
她看到了一个画面。
模糊的,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
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衣裳,站在一片辽阔的平原上。她的身后是连绵的军帐,身前是列阵的士兵。风很大,她的衣袂被吹得猎猎作响,但她纹丝不动。她的手握着一把青铜钺——不是握在手里,更像是那把钺长在她手上。
顾寻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脑子里冒出一个名字:
妇好。
不是推理出来的。不是从服装、场景、器物判断出来的。是那个画面本身告诉她:这就是妇好。
就好像这个画面有自己的意志,它想让顾寻知道谁是谁。
画面闪了一下,变成另一个。
一个女人跪坐在一间逼仄的房间里,面前摊着竹简和笔墨。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被关在这个小房间里的人。她的嘴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顾寻听不见。
上官婉儿。
又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驾着马车,疾驰在旷野上。她的身后尘土飞扬,隐约能看见一群骑马的人在追赶。她没有回头。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支离弦的箭。
许穆夫人。
又一个。
又一个。
又一个。
画面越来越快,像有人在飞速翻动一本巨大的画册。顾寻来不及看清每一个女人的脸,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一双握剑的手、一截被墨迹染黑的袖口、一双望向远方的眼睛、一个在火光中转身的背影。
她们都在看着她。
不是看向镜头的那种“看”。是真正的、活生生的、跨越了某种界限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