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个具体年份的,但她就是知道。印记在告诉她:你到了。这里。现在。
旷野上有一条路。不算路,只是车轮碾过的痕迹,在荒草中隐约可见。辙印很深,说明经过的车很重,或者拉车的人很急。
顾寻沿着辙印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小时,她看到了第一具尸骨。
不是“拾光者”。是那个时代的尸骨。一个士兵,穿着简陋的皮甲,倒在大路旁边,身上插着几支箭。他的脸已经腐烂了大半,但从姿势来看,他是朝着某个方向爬了一段距离之后才死的——手指嵌在泥土里,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卫国被狄人攻破了。
这是顾寻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许穆夫人的国家。那个她驾着马车赶去救援的地方。
顾寻绕过那具尸骨,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她看到了第二具尸骨。
这一次,是一个“拾光者”。
她认出了那具尸骨的衣着——20世纪的衣服,已经腐朽得只剩碎片。尸骨蜷缩在路边,背靠着一棵枯树,面朝顾寻来的方向。
像是在等什么人。
顾寻蹲下来。
尸骨的怀里抱着一本笔记本。和沈知微的那本不同,这本笔记本保存得相对完好,可能是因为它被抱得太紧,没有暴露在空气中太久。
她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新——至少在死亡的那一刻还是新的。
“我是编号023,陆时年。
我来到了许穆夫人的时代。
但我来晚了。
她已经走了。
她已经驾着马车冲出了许国,朝着漕邑的方向去了。
我只看到了她的车辙。
我沿着车辙追了两天。
追不上。
我没有时间机器,我只有两条腿。她的马比我快。
我失败了。
但至少——
至少我看到了她的车辙。
至少我知道,她真的走过这条路。
——陆时年”
顾寻合上笔记本。
她把它放回尸骨的怀里。
“我看到了。”她低声说,“你看到的车辙,我也看到了。我会替你走完。”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顾寻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的声音。不是动物的声音。
是马的声音。还有人的声音。
她加快了脚步。翻过一个小山坡——
她看到了。
一辆马车停在路中央。
不是被拦下的——是被一群人围住的。
一群男人。穿着许国的官服,骑着马,把马车团团围住。他们有的在喊,有的在指指点点,有的在伸手拉缰绳。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了一半,里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顾寻看不清她的脸。距离太远,天色太暗。但她能看到那个女人的姿态——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昂着,像是在对那群男人说什么。
听不清内容。
但顾寻不用听就知道她在说什么。
因为她在写。
不是现在写。是之后写。在某个帐篷里,在某个不眠的夜晚,她会把今天说的话变成诗。那些诗会穿过三千年的时光,被一个2147年的研究生在图书馆里读到。
《载驰》。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视尔不臧,我思不远。”
顾寻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
她看到那群男人最终让步了——不是被说服了,而是被她的气势压住了。他们骑马离开,散入夜色中。马车的帘子放下了。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车继续往前,沿着辙印,朝着漕邑的方向。
顾寻没有跟上去。
她知道许穆夫人会到漕邑。她知道她会协助卫国人收拢残兵、向齐国求援、最终让卫国复国。她知道卫国复国之后还会存在四百年。她知道这些,因为这些都是历史书上写过的。
但历史书上没有写的是——
她在出发之前,在那些男人面前昂着头说“不”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
顾寻看到了。
因为风掀起了车帘的一角,她看到了许穆夫人的手。那只手攥着一块绢帕,攥得指节发白。
她很害怕。
但她还是去了。
顾寻站在那里,看着马车的影子消失在地平线上。
然后她按住手心的印记。
三秒钟。
世界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