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坠落和上次不同。
上一次她是被拖进去的,像是有人拽着她的脚踝往下拉。这一次她是自己跳下去的——至少感觉上如此。黑暗不是敌人,而是通道,她在其中穿行,像游过一条很深很深的河。
河底有东西。
她看到了。
第一次坠落的时候,画面来得太快,她来不及看清周围的细节。但这一次,黑暗变得缓慢而稠密,像琥珀一样把她包裹住,让她有时间去观察那些在时空缝隙中漂浮的东西。
骨头。
人的骨头。
不是一两具。是很多很多具。
它们散落在黑暗的各处,有的完整,有的零碎,有的被时间侵蚀得只剩下几片残骸。它们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有的像是20世纪的衣着,有的更古老,有的甚至看不出年代。它们保持着不同的姿势:有的蜷缩着,像是死于恐惧;有的伸展着,像是在最后一刻还在向前爬行;有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知道自己会死,所以给自己摆了一个体面的姿势。
顾寻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认出了那些衣服。
档案室里照片上的衣服。
这些是“拾光者”。
那些没有回来的人。
她的喉咙发紧,想哭,但眼泪在黑暗中没有重量,刚一涌出就被蒸发殆尽。她伸出手,试图靠近最近的一具尸骨——一个女人,穿着20世纪末的服装,趴在虚空中,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
她怀里的笔记本还在。
顾寻的手指碰不到她。她们之间隔着某种看不见的屏障,像是时间本身不允许死者与生者相触。
但她看到了那本笔记本上的字。
泛黄的纸页,褪色的墨迹,歪歪扭扭的字迹——写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手已经在发抖了:
“我是编号009,沈知微。
我已经在这里走了很久。我不知道多久了。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我见到了许穆夫人。
我见到了她驾着马车冲出许国的样子。她的背影比我想象的还要直。
我以为我可以只是看着。
但我错了。
当那些许国大臣拦住她的时候,当我看到她在人群中孤零零一个人、被所有男人围着指责的时候——我忍不住了。
我冲出去了。
我想帮她。
然后……
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我不在后来的时间里。我也不在任何时间里。我卡在了缝隙中,像一颗被从棋局中拿掉的棋子。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后来的人,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只观察,不干涉。
这是规则。
不是因为他们制定的规则。是因为一旦你干涉了,你就再也回不去了,再也见不到后面的她们了。
这是我用命换来的教训。
——沈知微”
顾寻闭上眼睛。
她把那几行字刻进了脑子里。
然后她继续坠落。
更多的尸骨从她身边掠过。每一具都在提醒她:这条路是有人走过的。每一具都在告诉她:她们为什么没能走到终点。
有的是因为干涉。
有的是因为恐惧。
有的是因为在某个关键时刻犹豫了。
有的是因为太执着于“拯救”某一个人,而忘了自己的使命是“见证”所有人。
顾寻数不清自己看到了多少具。
几十。
也许上百。
不是只有三十七个。
在官方项目启动之前,还有更早的“拾光者”。自发的那种。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然后被时空吞噬的那种。
她们从不同的时代来,去向同一个目标。
然后倒在了同一条路上。
顾寻感觉到自己手心里的印记在发热。
不是灼烧的那种热,是温热的、脉动的,像一颗小心脏。它在回应着什么——那些尸骨,那些笔记本,那些未曾被完成的使命。
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唱歌。
是很多人同时在说话。
很轻。很远。像是在另一个房间里交谈。
顾寻听不清内容,但她能感受到情绪——不是绝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急切的、期待的情绪。
像是在说:你来啦。我们等了好久。
终于有人来了。
顾寻睁开眼。
她不在图书馆了。
风很大。
顾寻站在一片荒凉的旷野上,脚下是干裂的黄土地,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不是2147年的天空——没有悬浮飞行器的轨迹,没有全息广告的光污染。这是很久以前的天空,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被人污染过。
时间是公元前66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