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没有把昨晚的事告诉任何人。
不是因为她想保密。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老师,我昨天在图书馆晕倒了,然后我看到了一堆历史人物的画面,然后一本书消失了,然后我手上多了个印记”——这话听起来像精神病患者的自述。在2147年,精神疾病的诊断率比2024年高了四倍,学校每学期都有心理筛查,她不想被拉去强制咨询。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了导师的办公室。
导师姓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是这个时代少数还在研究古代史的人。他的办公室在历史系大楼的顶层,窗户对着学校的南门,能看到学生们骑着悬浮滑板进进出出。2147年的校园很漂亮,但顾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也许是人气。现在大多数课程都在线上完成,来学校的人越来越少。历史系全系只剩下十二个学生。
“陈老师。”顾寻敲了敲开着的门。
陈教授从一堆纸质资料后面探出头来。他戴着一副老式的实体眼镜——这年头大多数人直接用视网膜投影,但陈教授坚持用眼镜,说“有质感”。
“小顾,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论文改完了?”
“还没。”顾寻坐下来,“我想跟您打听一件事。”
“说。”
顾寻犹豫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咱们学校……有没有一个项目,关于时空回溯的?”
陈教授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继续写字,头也没抬:“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听说的。”顾寻撒了谎。
“听谁说的?”
“网上。”
陈教授放下了笔。他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着镜片。这个动作持续了大概十秒钟,顾寻觉得像十分钟。
“你在地下三层待了多久?”他忽然问。
顾寻心里一跳。“什么?”
“图书馆地下三层。你昨天在那里待了一整天。”陈教授把眼镜重新戴上,“图书馆的系统有记录。你在女性史专区查了六个小时的资料。”
顾寻没说话。
陈教授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责备,更像是担忧。
“小顾,”他说,“有些事情,不是查资料就能查到的。”
“那要怎么才能查到?”
陈教授没有回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片,推到她面前。卡片是老式的实体门禁卡,深灰色,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串数字:0217。
“今天晚上十点,去主楼的地下二层。坐货梯。”陈教授说,“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
顾寻拿起那张卡片。
卡片很凉,金属质感,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用过很多次。
“陈老师,这到底是——”
“别问了。”陈教授打断了她,“你想知道的事情,到了那里自然会知道。但我要提醒你——有些东西,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但顾寻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九点五十分,顾寻站在主楼的货梯里。
主楼是学校最老的建筑,建于2089年,快六十年了。货梯平时没人用,墙上的按钮有些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数字。她按了“B2”,电梯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开始缓缓下降。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顾寻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实验室,或者一个控制中心,或者至少是一间亮着灯的办公室。
但她看到的是一条走廊。
很长的走廊。墙壁是裸露的水泥,没有粉刷,每隔几米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白色的光。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上写着四个字:
档案室·禁止入内
顾寻用门禁卡刷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的空间比她想的大得多。大概有两百平米,层高很高,空气冰凉,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被阳光照到过的地方。房间里摆满了金属架子,架子上是一排一排的档案盒——不是电子档案,是实体的、纸质的、用墨水写成的档案。
顾寻走进去,随手拿起一个档案盒。
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
项目代号:拾光者
编号:009
姓名:沈知微
状态:失踪
她的手顿住了。
拾光者。
就是这个词。她在坠落的过程中听到的那个词。
顾寻打开了档案盒。
里面有照片、有文字记录、有一份手写的申请书,还有一封信。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着和顾寻差不多的衣服。她的眼睛很亮,笑容很干净。
顾寻翻到了第一页:
项目名称:时空回溯·历史见证计划(代号“拾光者”)
启动时间:2097年
项目目标:利用时空回溯技术,派遣研究者亲临重大历史事件现场,进行第一手资料采集
当前状态:中止(2135年)
参与人数:37人
成功回归:11人
失踪:19人
精神失常:6人
死亡:1人
37个人。
11个回来了。
19个失踪了。
6个疯了。
1个死了。
顾寻的手指冰凉。她继续往下翻。
档案里记录了每一期“拾光者”的基本信息和命运。有些人她听说过名字——历史系的前辈,在某个时间点突然从校园里消失了,官方说法是“退学”或“转行”。现在她知道了真相。
他们不是退学。
他们是去了某个地方,再也没有回来。
顾寻一页一页地翻。每翻一页,心里的某根弦就绷紧一点。
编号023,姓名陆时年,状态:失踪。
编号024,姓名姜晚吟,状态:精神失常。
编号025,姓名程砚秋,状态:失踪。
编号026,姓名苏以安,状态:回归,但拒绝提供任何目击记录。
编号027……
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编号037,姓名林漫,状态:回归,但……
后面的字被人涂掉了。
顾寻盯着那个被涂掉的部分看了很久。墨水是黑色的,涂得很厚,但隐约能看到下面还有字。她凑近了,试图辨认,但什么也看不清。
“你不该来这里。”
声音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