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猛地转身。
陈教授站在门口。他没有戴眼镜,脸上的表情在应急灯下显得格外深沉。
“陈老师……”顾寻攥紧了手里的档案盒。
陈教授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档案盒,放回架子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
“你看到了。”他说。
“这些都是真的?”
“真的。”
“那个项目——”顾寻的声音有些发紧,“现在还在运行吗?”
陈教授沉默了一会儿。
“技术上,还在。”他说,“但已经没有人在执行了。”
“为什么?”
“因为没人能完成。”陈教授说,“一百年,三十七个人。活着回来的,有的疯了,有的拒绝开口,有的……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完整的了。这个项目的代价,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顾寻看着他。
“那为什么还有三十七个人去了?”
陈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架子前面,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档案盒的脊背,像是在触碰一个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因为总有人觉得,”他低声说,“自己能走完那条路。”
“那条路……是什么?”
陈教授转过身,看着她。
“小顾,”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女性史的史料那么少吗?”
顾寻想了想:“因为古代社会重男轻女,女性不被允许读书、做官、参与公共事务,所以留下的记录自然就少。”
“那是表象。”陈教授说,“真正的原因是——有人不希望这些记录留下来。”
“谁?”
“很多‘谁’。”陈教授的声音很轻,“从古至今,一直在做。销毁、篡改、忽略、边缘化。把女人的名字从史书上划掉,或者只留下一句‘某氏,嫁某人为妻’,或者把她写成祸水、妖妃、红颜祸水。久而久之,人们就真的以为女人在历史上什么都没做过。”
“但这不是真相。”
“当然不是。”陈教授看着她,“真相是——她们一直都在。只是没有人去看。”
顾寻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枚琥珀色的印记。
“陈老师,”她说,“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许穆夫人。妇好。上官婉儿。”顾寻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看到了她们。不是幻觉。不是做梦。我看到了。”
陈教授盯着她的手心,脸色变了。
“你碰了那本书?”他问。
“哪本?”
“《中国女性史资料汇编》。2145年修订版。”
顾寻点头。
陈教授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那本书不是普通的资料汇编。”他说,“它是一个‘入口’。三十七个人,每一个都是从碰那本书开始的。”
顾寻的心跳加快了。
“所以……”她慢慢地说,“我已经被选中了?”
“不是被选中。”陈教授睁开眼睛,“是你自己选了这条路。那本书只是回应了你的想法——‘如果能亲眼看到她们就好了’。对吧?你当时是这么想的。”
顾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他说得对。她确实这么想了。
“小顾,现在还不晚。”陈教授的声音变得严肃,“那个印记在七十二小时内会消失。你只要不再碰那本书——你已经碰不到了,它已经消失了——你就不会再有任何异常。你可以继续写你的论文,毕业,找工作,过正常的生活。”
“但如果我不想呢?”
陈教授看着她,目光复杂。
“如果你不想,”他说,“你会成为编号038。”
“那三十七个前辈,她们也是从这条路开始的?”
陈教授点头。
“她们失败了,”顾寻说,“但她们真的什么都没留下吗?”
陈教授没有回答。
顾寻走到档案架前,重新拿起编号009沈知微的档案盒。她翻开那封信——刚才没来得及看的那封。
信纸发黄,边缘卷曲,上面的字迹很清秀: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你也在走这条路。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来自哪个时代。但我猜,你和我一样,在翻开某一本书的时候,看到了那行字,然后掉进了那个地方,然后手心里多了一个印记。
如果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一定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我无法替你做决定。我只能告诉你我的答案。
我查遍了所有的资料,发现关于许穆夫人的记载只有五行字。五行字,写尽了一个救国于危难的女人。
这不对。
历史不该是这样的。
所以我去了。我要亲眼看看她是谁。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
——沈知微”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署名日期,没有“此致敬礼”,像是她在写完这段话之后就匆匆出发了,再也没有回来。
顾寻把信折好,放回档案盒里。
她转头看向陈教授。
“我要做。”
陈教授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应急灯的光开始闪烁,像是有人在某个很远的地方按下了什么开关。
“好。”他终于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装置,递给顾寻。那是一个金属圆盘,掌心大小,表面刻着复杂的花纹,中间有一个凹陷,正好能容纳她手心里的印记。
“这是‘锚点’。”陈教授说,“当你穿越的时候,它会记录你的位置。当你想要回来的时候,按住印记三秒钟,它会把你拉回来。”
“前提是——”他顿了一下,“你还有意识。”
顾寻接过那个圆盘。金属很凉,但触碰到她手心印记的那一刻,圆盘表面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光,琥珀色的,和她的印记一模一样。
“第一次穿越,我建议你去一个相对安全的节点。”陈教授说,“比如——”
“许穆夫人。”顾寻说。
陈教授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记住,”他说,“只能看,不能干涉。你不是去改变历史的,你是去见证历史的。一旦你干涉了——”
“会怎样?”
“没有人知道。”陈教授的声音很低,“因为每一个试图干涉的人,都没有回来过。”
顾寻攥紧了手里的圆盘。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按下了印记。
这一次,黑暗不是在她脚下裂开。
是整个世界在她面前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