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到了许穆夫人。”她说。
“远远地?”
“远远地。”
“没有干涉?”
“没有。”
陈教授点了点头,靠回椅背。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某种更深重的担忧。
“那颗石子呢?”他问。
顾寻的手下意识地伸进口袋。石子还在。她出门的时候带上了它,不知道为什么。
“您怎么知道有石子?”
“因为每一个成功归来的人,都会带回一样东西。”陈教授说,“不是他们主动拿的。是有人给他们的。某种……信物。证明他们真的到过那里,真的被那个人看见了。”
顾寻把石子放在桌上。
陈教授没有去碰。他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
“你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吗?”他问。
“她的名字。”顾寻说。
“你读得懂?”
“印记帮我读的。”
陈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扫描仪。他把扫描仪对准石子,按下一个按钮。机器发出一声轻响,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不是石子上的文字,是扫描仪的翻译结果:
“仲。”
一个字。
顾寻盯着那个字看。
“仲,”陈教授说,“在古代兄弟姊妹的排行中,伯、仲、叔、季。仲是老二。她可能是家里的第二个女儿。”
“就这一个字?”顾寻有些不敢相信,“她的真名,就这一个字?”
“在那个时代,很多女人的名字就是一个字。甚至这一个字,大多数都没能留下来。”陈教授关掉扫描仪,“你能带回来这个字,已经很了不起了。之前的人,没有一个带回名字的。”
顾寻把石子收回口袋。
“陈老师,”她说,“下一个是谁?”
陈教授看着她。
“你确定要继续?”
“我确定。”
“你不怕?”
顾寻想了想。
“怕。”她说,“我怕变成那些白骨。但我也怕——怕自己明明有机会去看,却选择不去看。”
陈教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档案。
封面上的编号是:004。
姓名:周南。
状态:回归。
“这是我师姐。”陈教授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三十年前,她是历史系最出色的学生。她去了八次。带回了八样东西。第九次出发之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条路不是一个人能走完的。’”陈教授把档案推到顾寻面前,“她回来后第三年,自杀了。没有留下遗书。但她把所有的记录都整理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这个档案盒里。”
顾寻翻开档案。
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不是地理地图,是一条线。线的起点标注着“2147”,然后向下延伸,经过一个又一个节点:许穆夫人、妇好、上官婉儿、巴清、王昭君、蔡文姬、冼夫人、武则天……
每一个节点旁边都标注着日期和备注。
妇好的旁边写着:“战场。危险系数高。建议携带防护装备。”
上官婉儿的旁边写着:“宫闱。需伪装身份。建议以侍女身份进入。”
武则天的旁边写着:“登基大典。人流量大,易隐藏。但需注意时间同步。”
顾寻一页一页地翻。
这不是一份档案。这是一本攻略。一个走了八次的人,用她自己的命数,为后来者画下的地图。
最后一页是一封信。
收信人写着:致后来者。
顾寻读了下去。
“后来者: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读到这封信。也许这个项目在你读到的时侯已经中止了,也许你是在某个档案室的角落里偶然翻到这份资料的。
但如果你正在读这封信,说明你也在这条路上。
我想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你不是一个人。在你之前,已经有很多人走过了这条路。她们有的回来了,有的没有。但每一个踏上这条路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她们无法忍受‘空白’。那个在历史书上占据了大半个版面的空白。
第二,你会害怕。每一次穿越之前你都会害怕。这是对的。不害怕的人,第一次就死了。
第三,不要试图拯救任何人。你救不了。历史不是一个人的命运,历史是无数人的命运交缠成的网。你动一根线,整张网都会震动。而那些震动,足以把你从时间里甩出去。
第四,但我最想告诉你的是——
你不只是一个见证者。
你是她们和未来之间唯一的桥梁。
她们看不到你,但她们能感觉到你。你在远处看着她们的时候,她们会在某个瞬间回头、抬头、皱眉——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让她们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那个‘什么东西’,就是你。
这就是印记的意义。
你不只是一个观察者。你是一道光。
微弱。但足够让她们在黑暗中知道——有人在看。
这已经够了。
——周南”
顾寻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轻轻放回档案盒里。
她抬起头,发现陈教授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顾寻也没有。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一口喝完。苦味在舌尖上炸开,真实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
“下一个,”她说,“妇好。”
陈教授用拇指抹了一下眼角,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装置。比之前那个圆盘大一些,像是一个护腕,银白色的金属材质,表面同样刻着复杂的花纹。
“这是周南留下的。”他说,“她为妇好那一站专门设计的。战场上有流矢、有刀剑、有马蹄。你不需要战斗,但你需要保护自己。这个护腕能在危险来临时形成一个临时的能量屏障——只有几秒钟,但足够你躲开。”
顾寻接过护腕。很轻,戴在左腕上刚刚好。
“还有一件事。”陈教授说,“妇好那一站,你可能会看到其他‘拾光者’的尸骨。比许穆夫人那一站更多。”
“为什么?”
“因为妇好的时代更早,时间裂缝更大。而且——战场。很多人都想靠近她,帮她挡箭、帮她杀敌。但他们忘了,自己不是战士。”
顾寻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护腕。
“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她说。
“你没有犯错。”陈教授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她们也没有。在那一刻,看到一个人即将被杀死,你能忍住不冲上去吗?这不是‘错误’。这是人性。”
他转过身。
“而人性,是这条路上最大的敌人。”
顾寻按住了手心的印记。
这一次,她没有等黑暗碎裂。
她走进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