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过程比之前更快。
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印记在帮她适应这种时空穿梭的不适感。黑暗不再让她恐惧,那些漂浮在缝隙中的尸骨也不再让她心碎——至少,没有之前那么心碎。她开始能够辨认每一具尸骨的大致年代和身份,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法医,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学会了用理性包裹情感。
但这不意味着她不难受。
她只是学会了带着难受继续往下走。
这一次,她在坠落的过程中看到了更多的尸骨。陈教授说得对,妇好这一站的人更多。有些尸骨穿着明显的现代防护装备——21世纪初的那种笨重的防弹衣,放在2147年已经是古董级别了。有些尸骨穿着更古老的服装,像是19世纪的探险家,皮靴、呢子大衣、铜扣子。
有一个穿着19世纪服装的“拾光者”,手里还攥着一张纸。顾寻经过的时候,纸被气流掀开了一角,她看到了上面的字迹——英文。花体。墨水已经褪成淡褐色。
她没能读完。坠落的速度太快了。
但她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一个词:
“She……”
然后黑暗退去,光线涌入。
顾寻落在一片战场上。
不是旷野。不是村庄。是真正的、活生生的、正在进行的战场。
她站在一个小山丘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不,不是泥土。是血浸透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和另一种更刺鼻的气味,她不想去辨认那是什么。远处传来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马匹嘶鸣声,以及人类在最极端的状态下发出的那种声音——不是语言,是本能。
顾寻的膝盖在发抖。
她看过很多关于古代战争的纪录片。全息的那种,360度沉浸式的那种,甚至还有模拟痛感的神经直连版本。但那些都是“再现”。是安全的。是隔着屏幕的。是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自己随时可以摘掉VR眼镜的。
现在不一样。
她现在站在真正的战场上。
空气中弥漫的每一个分子,都是真实的死亡。
她蹲下来,强迫自己深呼吸。印记在手心里发热,像是在提醒她: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发抖的。你是来看她的。
顾寻抬起头,扫视战场。
商代的军队和她在历史书上看到的不一样。那些复原图太干净了。真正的商军——至少她眼前这支——是混乱的、嘈杂的、血肉模糊的。士兵们穿着简陋的皮甲,握着青铜戈和矛,在泥泞中推搡、冲锋、倒下。没有整齐的方阵,没有优雅的战术。只有本能。只有活下去的本能和杀死对方的本能。
她在这片混沌中寻找那个身影。
妇好。
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据可查的女将军。
在顾寻的想象中,她应该是一个醒目的存在——也许穿着与众不同的铠甲,也许骑着一匹白马,也许站在高处挥舞令旗。但战场上没有这样的人。所有的人都在泥里打滚,所有的马都是棕色的,所有的铠甲都被血和泥覆盖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顾寻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到了。
不是铠甲。不是马。不是旗帜。
是钺。
一把青铜钺,在人群中高高扬起,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然后猛地落下。
顾寻的目光被那道闪光牵引过去。
她看到了妇好。
妇好没有站在高处。她站在最前面。不是在后方指挥,是在阵线的最前沿,和士兵们并肩站立——不,是比士兵们更靠前。她的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她的头发散了,披在肩上,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的脸上有一道伤口,从左眉一直划到颧骨,血糊住了半只眼睛,她甚至没有去擦。
那把钺在她手里。
不是握着的。是长在手上的。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千钧之力,每一次落下都有人倒下。但她不是一台杀戮机器——顾寻看到了她的表情。那不是冷漠,不是狂热,不是任何一种刻板印象中的“战神”该有的表情。
是一种咬牙的、拼命的、用尽全身力气在坚持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