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累。
顾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妇好不是一个“女将军”。她是一个女人,在三千多年前,拿起一把青铜钺,站在一群男人面前,告诉他们:跟我冲。
而她能做到这一点,不是因为她是战神转世,不是因为她天生神力,而是因为她在每一个“太累了不想干了”的瞬间,选择了再挥一次钺。
顾寻蹲在山丘上,远远地看着。
她没有冲上去。
她咬着嘴唇,咬到嘴里有血腥味,但她没有冲上去。
因为周南说得对:你不是战士。你是见证者。
她看着妇好从一个阵线杀到另一个阵线,看着那把钺起起落落,看着血在阳光下变成黑色。她看着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喊杀声从震耳欲聋变成零星的呻吟,看着战场上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当最后一个敌人倒下的时候,妇好站在尸堆中间,把钺拄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抬起头。
顾寻和她对视了一秒。
不是真的对视。距离太远了,妇好不可能看到山丘上蹲着的一个来自三千年后的人。但顾寻就是觉得她在看自己。
妇好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在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
顾寻无声地说:我看到了。
妇好转过了头。
她蹲下来,在血泊中翻找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小块玉石,椭圆形的,表面光滑。她把玉石塞进铠甲的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
顾寻不知道那块玉石是谁的。也许是某个倒下的战友的遗物,也许是她的孩子给她的信物,也许是某个她不认识的人、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间、送给她的礼物。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个刚刚杀了一整天的人,在所有人都倒下之后,蹲下来,把一块石头放在心口。
她还是一个人。
顾寻按住了手心的印记。
三秒钟。
她在黑暗退去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妇好的方向。
妇好已经走了。
战场上只剩下尸骨、乌鸦、和慢慢沉入地平线的太阳。
还有一具“拾光者”的尸骨。
就在山丘脚下,离顾寻不到五十米。一个女人,穿着21世纪初的防弹衣,倒在一棵枯树旁边。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刃上全是血——不是敌人的血。是她自己的。她试图冲上去帮妇好挡箭,但被流矢射中了腿。她爬了很远,爬到了这个山丘脚下,然后血尽了。
她的笔记本还在。
顾寻没有去看。她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和沈知微一样,和陆时年一样,和所有那些试图“拯救”的人一样——她们以为自己可以帮上忙,但她们只是把自己送进了时间的缝隙。
她对着那具尸骨说了一句话:
“她活下来了。今天的仗,她赢了。”
然后她按住印记。
世界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