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顾寻。
纸上打印着一则新闻。不是2147年的新闻——是21世纪初的,纸张泛黄,字体还是那个时代特有的、带着像素锯齿的印刷体。顾寻看了一眼标题:
《秦始皇“怀清台”遗址面临拆除,当地称“无文物保护价值”》
日期是2024年。
顾寻的手指微微发抖。
两千年前,一个皇帝为一个女人筑了一座台。两千年后,她的台要被拆掉了。不是因为战争,不是因为天灾,而是因为“无文物保护价值”。一个女人的人生,一座皇帝为她筑的台,在官方的评估体系里,没有价值。
“后来呢?”顾寻问。
“后来有人抗议,台保住了。”陈教授说,“但它没有被修复,没有被保护,没有任何标识说明它的来历。它就在某个地方,立着,或者已经倒了。没有人知道。因为它不属于‘重要文物’。”
顾寻把新闻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她想起了巴清在神龛前磕头的那个画面。巴清在敬拜一个被历史遗忘了的人。两千年后,巴清自己也成了被遗忘的人。她的台还在吗?她的名字还有人记得吗?
“陈老师,”她说,“我要去下一站。”
“哪里?”
顾寻翻开笔记本,指着那个她在名单上画了圈的名字后面的下一个。
“钟离春。”她说,“战国时期,齐国的王后。传说她相貌极丑,但才华出众,以直言进谏闻名。”
“正史里有她的记载吗?”
“有,但很简略。”顾寻说,“而且所有关于她的描述,都在强调一个主题——‘丑女’。她因为丑而被记住,而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这不对。”
陈教授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你在生气了。”他说。
“我没有生气。”顾寻说。但她知道自己是在生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持久的、像地热一样从身体深处慢慢涌上来的情绪。每一次她走进历史,看到那些被简化的、被标签化的、被剥夺了复杂性的女性形象,这种情绪就会增加一分。
它不是愤怒。它是一团火。不大,但很烫。
“去吧。”陈教授说,“但记住——你已经去了五次了。每一次穿越都会在你的身体里留下痕迹。你的身体在慢慢适应时空穿梭,但也在慢慢被时空改变。”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能不会永远是一个‘来自2147年的人’。”陈教授的声音很低,“每一次穿越,你都在变成某种……介于不同时代之间的东西。你的身体还是你的身体,但你的意识已经在多个时代里扎根了。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同时属于很多个时代——但也因此,不再完全属于任何一个时代。”
顾寻没有说话。
她把玻璃瓶放进口袋,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