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哪里来?”她问。
顾寻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很远的地方。”她说。
妲己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很远的地方”是哪里。也许她不在乎,也许她习惯了不追问——在那个时代,一个女人的身份、来历、过往,往往是不需要被仔细追究的。你只需要知道她现在是谁,她在谁家里,她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的女儿。
“你穿着奇怪的衣服。”妲己说。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顾寻一遍,目光没有停留在任何地方太久,像是在看一件她没有见过的器物——好奇,但不贪婪。
“我的家乡都这样穿。”顾寻说。
“你的家乡很远?”
“很远。”
“比朝歌还远?”
顾寻想了想。朝歌。这座城,再过不久就要被周武王的军队攻破了。纣王会自焚,妲己会被俘,会被处死,会被后来的史官们写成商朝灭亡的罪魁祸首。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妲己还在这里,在春天的傍晚,和一个穿着奇怪衣服的陌生人说话。
“比朝歌远多了。”顾寻说。
妲己没有再问。她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竹简,但她没有继续读,而是把竹简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天空。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橙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被谁用大笔蘸了浓墨,在宣纸上一笔一笔地抹开。
“你看那边的云。”妲己说。
顾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像不像一只鹿?”妲己指着云的一角。
顾寻看了很久。她看不出鹿的形状,但她看到了妲己指间的那一小块天空。那一小块天空是淡紫色的,云的边缘被夕阳镶了一道金边。
“像。”顾寻说。
妲己笑了笑。
她们就那样站在一起,看云。
谁也没有说话。
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妲己站起来,把竹简夹在腋下,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要进去了。”她说。
顾寻点了点头。
妲己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你还会来吗?”她问。
顾寻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根树枝、那块铁片、那滴眼泪、那片木简。她的口袋里装着四个女人的存在,而此刻,第五个女人站在她面前,问她:你还会来吗?
“我会。”顾寻说。
妲己又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两次都不一样——是一种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像是她觉得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但既然问出来了,也就不后悔了。
她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顾寻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她把手按在胸口。
印记发热。
黑暗涌来。
但在黑暗吞没一切之前,她感觉到自己的口袋里多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子、树枝、铁片、眼泪、木简那样的固体,而是一种更轻的、更柔软的、像风一样的东西。
她伸手进去摸。
什么也没有。
但她的指尖触到了一种温度。不是冷,不是热,而是人体的温度——三十六度左右,微微湿润,像有人刚刚握过她的手。
妲己没有给她任何信物。
妲己给了她一个承诺。
“你还会来吗?”
“我会。”
黑暗吞没了她。
但那个承诺,和所有其他的信物一起,留在了她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