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走近了一些,想看清她在写什么。
是《女诫》的,“敬慎”。
“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
班昭写下这行字,停了笔。
她盯着自己写的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女以弱为美”的“弱”字上,轻轻地、反复地、描了好几遍。不是修改,是加深。像是在确认:我要写的就是这个字。不是“柔”,不是“顺”,是“弱”。不是品质,不是美德,是力量对比的客观描述——在这个世界上,女人就是弱的。
她的笔尖在那个字上停留了很久,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继续写。
顾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些后来被千万人诵读、千万人遵从、千万人反抗的文字。她的后背很直,肩膀很平,握笔的手很稳。但顾寻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左手,不写字的那只手,一直攥着袖口,攥得很紧。
她不是在轻松地写。她是在咬着牙写。
何栖的声音在顾寻的意识中响起,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她的DNA里有一个标记。压力相关的。长期、持续、高强度的压力。她写这些东西的时候,身体一直处于应激状态。”
方远的声音接着:“这间屋子的地基下面是生土。没有更早的文化层。她是这家人在这里的第一个。她来之前,这里是荒地。”
郑耘的声音最轻,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院子里的竹子是她种的。老槐树不是,老槐树比她老。她每天写字写累了,就站在窗前看那棵槐树。看了很多年。”
顾寻没有说话。她继续看着班昭。
太阳从窗外移进来,照在书案上,又慢慢移出去。班昭一直在写。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水,偶尔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一会儿,偶尔揉揉手腕——她的手腕有旧伤,写字写多了就会疼。但每次停下来不超过五分钟,她又坐回去,拿起笔,继续写。
天色暗了。她点了一盏油灯,继续写。
顾寻在她身后站了整整一天。
黄昏的时候,班昭放下了笔。她把写好的竹简一卷一卷地卷起来,用绳子扎好,放在书架的最上层。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晚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和老槐树的气味。
班昭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竹子在风中微微弯腰,又慢慢直起来。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在院子里打着旋。
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顾寻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我知道你们会恨我。”
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这个屋子里只有她和顾寻两个人,根本不会有人听到。
“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顾寻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冲上去,想抓住班昭的肩膀,想对她说:你知道你写的这些东西会被用来做什么吗?你知道两千年后的女人会因为你写的这些字而被困在家里、不能读书、不能做官、不能活成一个完整的人吗?你知道你的名字会和一个叫做“女诫”的东西绑在一起,变成一个压迫的符号吗?
她没有冲上去。
因为她看到了班昭的眼睛。
油灯的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她的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自满,没有“我写了一部伟大的著作”的那种成就感。她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疲惫。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写了太久的字、想了太久的问题、挣扎了太久的抉择之后,剩下的、最纯粹的、不可化解的疲惫。
她没有写《女诫》是因为她觉得女人就应该卑微、柔弱、顺从。
她写《女诫》是因为她活在一个女人卑微、柔弱、顺从才能活下去的世界里。她想活下去。她想写完《汉书》。她想让那些被她视为毕生事业的史书传承下去。而活下去的代价,就是写下那些她知道会被人恨、会被人骂、会被人用来伤害更多女人的字。
她不是在布道。她是在交易。
用自己的名字,换《汉书》的完成。
用后世千万女人的自由,换自己眼前这条命。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她的左手攥着袖口,攥了一整天,指节发白。那不是无意识的习惯,那是她在每一个字落笔之前,在心里说的那一句:对不起。
顾寻站在原地,眼泪流了下来。
她不是为了班昭哭。她是为了那个从东汉开始、一直延续到2147年的、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对不起”而哭。班昭说了第一句。然后一代又一代的女人,在每一个不得不妥协的时刻,在心里说了同样的话。
对不起。我没办法。我只能这样。我知道你们会恨我。
顾寻伸出手,从班昭的书案上拿起一样东西。
不是竹简,不是笔,不是墨。
是一小块用旧的、边缘已经磨毛了的、沾着墨渍的布。班昭用来擦笔的。她每天写完字,就用这块布把笔尖上的墨擦干净,然后把它叠好,放在砚台旁边。
第二天,她会再拿出来。再擦。再叠。再放。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块布上沾着她的墨,她的汗,她手指的温度,她说不出口的那些“对不起”。
顾寻把它叠好,放进口袋。
和石子、树枝、铁片、眼泪、木简、泥土、头发放在一起。
八样东西。八双手。八个人。
她在黑暗中按住胸口。六根线同时收紧。七个人一起,从东汉的这间屋子里,回到了214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