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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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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小区的故障总是来得毫无预兆。

晚上八点十七分,鹿呦提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刚走到单元门口。孟之野跟在她身后,拎着工具包——他刚修完隔壁楼漏水的水管。

“今天超市橙子打折,我买了好多。”鹿呦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声音轻快,“孟师傅你要不要——”

话没说完,鹿呦拉单元门的手停住了,她又用力拉了拉,单元门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带着疑惑。

孟之野上前一步去拉门,他的力气很大,铁门晃了晃,但依旧纹丝不动,连带着单元门口的灯都灭了。

“我问下物业。”

孟之野走远了一点,打了个电话,鹿呦看着他在路灯下徘徊了一会儿,然后路灯也灭了。孟之野打电话的动作一滞,然后便切换成了更加焦灼的语气。

鹿呦看着他从工具包里拿出手电筒,然后返回单元门处,上上下下把门照了个遍。

“下午有安装公司来,想给单元门加安全锁。不知怎么回事把门锁的螺丝扣弄掉了,他们的人正带着工具和适配的零件往这边赶。”

“这......陈阿姨他们晚上没出过门吗?他们不知道这门坏了吗?”

“应该是才坏不久。”他说,关闭了手电,声音在黑暗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一开始可能只是有点卡,但随着门开开关关,就彻底坏了。”

“所以,我们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个稻草喽?”

“也可以这么说。”

“那,你不能修吗?”

孟之野打开工具包,想给她展示一下自己的小工具们,随后,又想起太黑了她看不见,索性又合上了。

“我工具不够。”他说,“而且他们很快就来了,大概二十分钟。”

“那这个灯?”鹿呦看了一眼门口的灯和路灯,随后又走远一点看了看他们这个单元其他几户家的灯。

“应该和门没关系,老小区,总是无缘无故的断电,物业那边说,很快就来电了。”

鹿呦打开了手机微信,找到小区群,果然,群里叽叽喳喳地都在讨论断电的事情。几分钟前,有人@了孟之野,“呼叫孟师傅,断电了,快来处理一下!”

下面的一群人+1+1的刷屏,还有人说,孟师傅手机估计要被打爆了。

鹿呦看了一眼孟之野,奇怪,怎么一个电话她都没听见?

紧接着,鹿呦看见物业经理出来@了大家,“别着急,正常线路检修,马上就来电了。孟师傅有重要的事情赶不回来,大家不要打他电话了,我们安排其他的师傅检查一下。”

重要的事情?鹿呦抬起头又看了看孟之野,随后又看了看自己,他有重要的事情?

不过很快,她没有闲心想那么多了。北京的夏夜粘稠闷热,没有一丝风,让习惯了在家里吹空调的鹿呦感觉像被湿毛巾裹住了一般,上不来气。

“孟师傅,你有没有觉得热?”鹿呦拿着手机在自己耳朵边扇着。

孟之野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短袖T恤,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汗已经浸湿了布料,黏糊糊地贴在了身上。

鹿呦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刘海粘在皮肤上。她用手背擦了擦,却越擦越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脱掉了开衫。里面是件浅绿色的吊带背心,很薄,领口宽松。她弯腰把外套放在购物袋里,一弯腰,领口就垂下来。

她立刻意识到什么,慌忙站直,用手捂住领口。

黑暗中本应什么都看不见,但恰好小区里有人在拿着手电筒晃,于是,那一瞬间的风景像闪电一样烙在孟之野的视网膜上——白皙的皮肤,精致的锁骨,还有更深处柔软的阴影。

他猛地移开视线。

太热了。

不只是空气热。

鹿呦也意识到了。她的脸烧起来,庆幸黑暗掩盖了绯红。

沉默重新降临,但这次的沉默有了重量。

空气里似乎多了别的东西——一种微妙的、紧绷的张力。

鹿呦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孟之野的呼吸声更沉,更慢,但仔细听,能听出那平稳节奏下掩盖的紊乱。

“孟师傅,修门的人还有多久来?”鹿呦出声询问。

孟之野抬手看了看表,“十分钟吧。”他说。

空气再次陷入安静。

又过了不知多久,鹿呦再次出声,“孟师傅,我那天的提议,你觉得怎么样?”

孟之野知道她说的是哪一件,他不想毁掉一个女孩善良的真心,但他又不得不拒绝的理由。

“不用了,谢谢。”

“为什么?”鹿呦的语气带了些许的急躁。

“治标不治本而已。”

“怎么会?你的设计完全可以帮助你爸爸的厂子迭代创新啊!”

孟之野靠在墙壁上,墙壁如火烧般闷热,烧得他的背、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往后仰,闭上眼睛,“我爸今天又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说厂里那台老机床彻底坏了。”孟之野的声音很平静,“修了三天了,没修好。他问我能不能回去看看。”

鹿呦看着他,自己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一半的脸——紧抿的唇,滚动的喉结,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那……你回去吗?”

“不知道。”孟之野睁开眼,看着头顶黑暗的轿厢顶,“回去又能怎样?修好一台,还有十台等着坏。”

“可是……”

“可是那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孟之野接上她的话,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知道。所有人都这么跟我说。”

鹿呦不说话了。她把手机往下移,屏幕光照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两个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扭曲变形。

“孟师傅。”她忽然问,“你讨厌你爸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孟之野愣了一下。

“不讨厌。”他说,“但也不理解。”

“不理解?”

“嗯,不理解他为什么非要守着那个废墟。”孟之野的声音低下去,“明明可以卖掉,可以转型,可以做点别的。但他不肯。他说那是他的命。”

鹿呦想起自己父亲。那个总是西装革履、永远在接电话的男人。他们很少聊天,每次通话不超过三分钟,话题永远是“钱够不够”“成绩怎么样”。

“我爸妈也不理解我。”她轻声说,“他们觉得学导演是浪费时间,觉得我搬出来住是瞎折腾。”

孟之野看向她。她的手机屏幕暗了,又被她按了一下,又亮了。那束光从下往上照,她的眼睛在阴影里亮晶晶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他问。

“因为喜欢啊。”鹿呦说得很自然,“喜欢的事,再难也想做。”

她说得太轻巧,但在她眼里,孟之野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固执的、不肯认输的、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往前走的劲儿。

和他当年一样。

“孟师傅。”鹿呦又开口,这次声音更轻,“我觉得……你可以的。”

“可以什么?”

“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她认真地看着他,“设计,或者别的什么。你有这个能力。”

孟之野没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那双眼睛干净得惊人,里面没有怀疑,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相信。

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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