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之野离开后的第一个夜晚,鹿呦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老房子的隔音其实没那么好,以前她能听见隔壁翻身的声音,听见他起夜喝水的声音,听见清晨他出门跑步前收拾东西的细微声响。
现在,隔壁一片死寂。
真正的、彻底的寂静。
鹿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洗发水的味道,是她常用的蜜桃味,以前她觉得这个味道甜得恰到好处,现在只觉得腻。
她想起孟之野身上的味道——汗味,机油味,还有洗衣粉廉价刺鼻的柠檬香。混合在一起,像他这个人一样,粗糙又原始。
然后她想起他站在门口说“我动过心”时的眼神——深沉,痛苦,带着她当时没读懂、现在才慢慢品出来的绝望。
鹿呦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全是孟之野的画面。
他在楼梯间帮她搬箱子,他修燃气灶时握着她的手,他给她留的那晚牛肉汤,他说“你瘦,多吃点”时微微发红的耳尖。
还有他在浴室差点失控时眼底翻涌的欲望。
可,他偷听她。
这个认知像根刺,扎在心里最软的地方,一动就疼。
鹿呦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照亮房间一角,也照亮桌上那个黑色的装置。
指示灯已经灭了,彻底没电了。
她拿起来,握在手里,塑料外壳冰凉,有些磨损和烧焦的凹凸痕迹。这么小的东西,却能装下三个月的秘密,装下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欲望,装下她所有的隐私。
她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带着自己的那些期待和欢喜一起。
与此同时,三百公里外的省道上,孟之野的旧皮卡正在夜色中行驶。
正常来讲,他下午就能到家的,结果半路车出了点故障,耽搁了大半天。
路上没有几辆车,昏暗的很,只有仪表盘发出幽绿的光。收音机里放着深夜电台,主持人用慵懒的声音读着听众来信,背景是轻柔的蓝调。
孟之野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脑子里却全是昨天的画面。
鹿呦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发抖的声音。
她说“你变态”,说“你恶心”。
她说得对。
他就是变态,就是恶心。
明知道不该,明知道卑劣,还是控制不住装了那个东西。明知道该离她远点,还是忍不住一次次靠近,用修东西的借口,用教她的借口,用任何能想到的借口。
然后偷听她。
像个躲在暗处的老鼠,窥视着不属于自己的光。
孟之野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皮卡在空旷的省道上停下。他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
然后他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拳,他能感觉到鼻腔里有了一丝丝铁锈味涌上来,也好,疼痛能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拿纸擦了擦,瞥到了放在一旁的手机,手机屏幕亮着,屏保是一片山野,右上角有一颗树,阳光洒在枝叶上,泛着金光。
一颗桃子树。
他认识她没多久换上的,在此之前,他从来不设屏保。
他拿起手机仔细看了看那棵树,然后郑重其事地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车子重新发动了,他把手机扔在副驾上,也扔掉脑子里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欲望。
凌晨一点,皮卡驶进县城。街道空荡,路灯昏暗。孟之野把车停在楼门口,没立刻下车。
他抬头,看向四楼那扇窗——还亮着灯。
这么晚了,父亲还没睡。
孟之野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抽了支烟。烟抽完了,他才拎着行李箱下车。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爬上四楼。钥匙插进锁孔,拧转,门开了。
屋里飘着一股中药味,混着陈旧的灰尘气。客厅的灯亮着,父亲孟建新坐在旧沙发上,面前摊着几本账本,老花镜滑到鼻尖。
“爸。”孟之野叫了一声。
孟致言抬起头,看见儿子,愣了一下,随即皱眉,“怎么这个点回来了?不是说下周?”
“活干完了,就提前回来了。”孟之野把行李箱放在门口,换鞋。
“吃饭了吗?”
“吃了。”
孟建新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才半年没见,父亲好像又老了些,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背也佝偻了。
“厂里……”孟之野开口,又停住。
“还能撑。”孟建新说,声音疲惫,“就是那几台老机器,天天坏。修了这边,那边又出问题。请不起师傅,我自己又弄不明白。”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孟之野沉默了几秒。
“不走了。”他说。
孟建新愣住了。
“厂子的事,我帮你。”孟之野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一本账本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欠款、原料费、工人工资,全是红字。
“你……”孟建新张了张嘴,“你在北京那边……”
“不干了。”孟之野打断他,“租的房子退了,工作也辞了。”
他故意说的平铺直叙,但心里某个地方却滴血一般的疼。
退掉的不仅是房子和工作,还有所有关于那座城市、那栋楼、那个女孩的念想。
他得断干净。
像截肢一样,把坏死的部分切掉,哪怕连着好肉一起切。
孟建新看着儿子,叹了口气。
“是因为我上次打电话……”
“不是。”孟之野摇头,“是我自己的决定。”
孟建国没再追问。他了解儿子,知道孟之野决定的事,问也没用。
“那……先休息吧。”他站起来,动作有点迟缓,“房间我昨天才收拾过。”
“嗯。”
孟之野拎着行李箱走进自己房间。房间还保持着几年前的样子——单人床,旧书桌,墙上贴着泛黄的机械图纸,书架上是蒙尘的专业书。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小县城特有的味道——煤烟味,尘土味,远处夜市收摊后的油腻味。
没有蜜桃香,没有她身上干净的、年轻的气息。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荒芜。
孟之野点了支烟,趴在窗台上抽。
抽到一半,手机震动。他以为是父亲,拿起来看——是北京的一个陌生号码。
他盯着那串数字,心跳漏了一拍。
接,还是不接?
最后他按了接听,但没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声音。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隐约的……呼吸声。
很轻,很压抑。
然后电话挂断了。
忙音。
孟之野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很久。
久到烟烧到手指,烫得他一哆嗦。
302里,鹿呦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
她刚才鬼使神差地拨了孟之野的号码,用今天新办的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