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他?哭?质问?
好像都没意义了。
所以她挂了。
然后她哭了,安静、疲惫,眼泪无声地流,流到嘴角,又越过嘴唇,从下巴尖滴落在手心里。
她哭自己傻,哭自己笨,哭自己居然真的动过心。
也哭他。
哭那个沉默的、可靠的、会在她害怕时说“我在”的孟之野。
哭那个教她修东西时专注的孟之野。
哭那个给她炖牛肉的孟之野。
哭那个在排练场闪闪发光的孟之野。
那些,都是真的吗?
还是都是表演?都是为了掩盖偷听背后的卑劣欲望?
鹿呦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那个人走了。
带着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欲望,所有的好与坏,一起消失了。
像从未出现过一般,那样干脆、彻底。
今天她碰见了房东王阿姨来带人看房子,王阿姨说,原先住这里的小伙子人很靠谱,又干净,你看这房子,保护的多好。
王阿姨又说,这小伙子本来打算下周退租的,这有急事,提前退了,要不,这么好的房子你可看不着喽!
下周退租吗?她以为她和孟之野是朋友,结果,却是最后一个知道他本就不想在北京待了的人。
可笑。
她恍惚了,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可能,全在一念之间吧。
夜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吹得睡裙紧贴在身上。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轻声说:
“孟之野,我恨你。”
但恨的反面是什么?
她不敢想。
第二天,鹿呦顶着黑眼圈去学校。
排练厅里,学姐看见她,愣了一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
“没睡好。”鹿呦含糊道。
“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鹿呦摇头,翻开剧本,“开始吧。”
一整天,她把自己埋在工作和排练里。指导演员,调整灯光,修改分镜,忙得没时间想别的。
只有中场休息时,她坐在角落喝水,眼神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窗外是北京夏末的天空,很高,很蓝。
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老家吗?那里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鹿呦甩甩头,把这个念头赶出去。她甚至,都不知道他老家在哪儿……
他不值得她想。
下午五点,排练结束。鹿呦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周屿走过来。
“晚上一起吃饭吗?”他问,“我知道一家新开的云南菜,味道不错。”
鹿呦犹豫了一下。
以前她会拒绝,因为想回家,因为想……可能遇见孟之野。
现在不用了。
“好啊。”她说。
周屿眼睛亮了一下,“那走吧,我开车。”
餐厅环境很好,竹制的装饰,柔和的灯光,空气中飘着菌菇和香料的香气。周屿点了菜,给鹿呦倒了茶。
“你最近……好像有心事。”他委婉地说。
鹿呦捧着茶杯,热气熏着脸。
“……算是吧。”
“跟那个邻居有关?”周屿问得倒是很直接。
鹿呦抬头看他。
“抱歉。”周屿笑了笑,“我只是……有点担心你。
“他搬走了。”
周屿愣了一下,“搬走了?”
“嗯。估计回老家了。”
“那……”周屿看着她,“你还好吗?”
鹿呦想说我很好,我解脱了,我再也不用担心有人偷听我了。
但说出口的却是:
“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菜上来了,汽锅鸡,黑松露炒饭,凉拌米线。味道很好,但鹿呦吃得很慢,味同嚼蜡。
周屿没再问,只是给她夹菜,讲实习时的趣事,讲他以前拍片的经历。他很会聊天,温和,有趣,不会让气氛冷场。
如果是以前,鹿呦会觉得和他相处很舒服。
现在只觉得……空。
好像心里某个地方被挖走了,再好的东西填进去,也填不满。
吃完饭,周屿送她回家。车停在小区门口,他照例说送她到楼下。
“不用了学长。”鹿呦解开安全带,“我自己进去就行。”
周屿看着她:“鹿呦,如果……如果你需要人陪,可以找我。”
鹿呦知道他什么意思。
她该高兴的,周屿是个好人,专业强,性格好,前途光明。和他在一起,会比和孟之野在一起轻松一百倍。
但她只是说,“谢谢学长。我……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
周屿点点头,没勉强,“好。那你好好休息。”
“嗯。”
鹿呦下车,走进小区。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一步一步的走着,慢得像喝醉酒的人。
走到楼下时,她抬头看向三楼。
301的窗户黑着,一直黑着。
她叹了口气,转身上楼。
走到3楼时,她又鬼使神差地往右边看去。
301门上贴着张纸条,是房东王阿姨写的:“此房出租,有意者请联系138xxxxxxx”
鹿呦盯着那张纸条,突然动了想把它撕掉的冲动。
在三百多公里外的小县城,孟之野躺在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父亲在隔壁房间咳嗽,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鹿呦最后看他的眼神。
失望,愤怒,还有……一点点他不敢确认的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