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北京,细雪像被筛过的盐粒,窸窸窣窣敲打着排练厅的窗玻璃。鹿呦站在窗边,手里捧着早已凉透的咖啡,看外面被雪覆盖的校园染上一层静谧的灰白。
五个月了。
从九月那个收到白玫瑰的清晨,到如今深冬的这场小雪,整整五个月。
孟之野离开,也快半年了。
“鹿导,第三幕调试好了,现在试吗?”灯光组的学弟跑过来问。
鹿呦收回视线,点点头,“让演员就位。”
这是导演系期末的重点剧目《梅子熟了》,系里很重视,表现优秀的学生可能直接获得下学期毕业大戏的执导机会。鹿呦为此拼了五个月,把自己埋进剧本、排练、场景设计,睡眠压缩到每天四小时,体重掉了五斤。
只有忙碌,才能暂时忘记两件事:从未真正消失的跟踪者,和那个已经搬走的人。
“鹿呦。”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鹿呦转过身,看见陈默站在几步开外。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大衣,围巾松松垮垮地挂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陈学长。”鹿呦礼貌地点头。
“排练得怎么样?”陈默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脸色不太好,最近太累了吧?”
“还好。”鹿呦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拉开距离,“学长今天来是……”
“系里让我来看看进度。”陈默自然地眼睛都没眨一下,但鹿呦知道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这五个月里,他不时会出现在排练厅,以“学长关心学妹”的名义,说着指导的话,眼神却总在她身上打转。
“第三幕马上开始,学长要看看吗?”
“当然。”陈默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距离不远不近。陈默今天喷了古龙香水,鹿呦不喜欢这个味道,默默把座位挪了一下。
舞台上,人工降雨装置启动,细密水丝在灯光下泛着银光。男演员站在雨幕中,开始那段七分钟的独白。
鹿呦盯着监视器,努力忽略身边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陈默看了几分钟,忽然侧过头低声说,“这段独白的情绪处理得很好,不过……灯光还可以再暗一点,把演员的脸藏在阴影里,会让那种绝望感更强烈。”
他很专业,但并不影响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倾向她,气息拂过她耳侧。
鹿呦往另一侧又挪了挪,“谢谢学长建议,我会考虑。”
“不客气。”陈默笑了笑,“对了,期末演出后系里可能会组织一次采风,去附近几个小镇找灵感,为毕业大戏做准备。你想去吗?”
鹿呦愣了一下,“去哪里?”
“具体还没定,应该不会太远。”陈默看着她,“如果你想去,我可以跟系里推荐你。”
“我……考虑一下。”
“好。”陈默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几秒,才转回舞台,“不着急,还有时间。”
排练结束时已是晚上八点。鹿呦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陈默又走过来:“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听说最近学校附近不太安全。”
“不用了学长,我自己可以。”鹿呦加快手上动作。
“别客气,顺路的事。”陈默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背包带上,“周屿之前不也送你吗?他现在跟组,忙,我来送你。”
那只手停留的时间有些长了,鹿呦轻轻抽回背包带:“真不用了,谢谢学长,我和周学长之前也只是碰巧遇见而已。”
陈默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好吧,路上小心。”
走出排练厅,寒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鹿呦裹紧围巾,快步走向地铁站。
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跟着她,直到拐过街角。
地铁上,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几条未读消息——妈妈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吃饭,学姐发来的排练注意事项,还有一条……陌生号码的空白短信。
和之前一样,没有内容,只有一个句号。
跟踪者还在。
鹿呦删掉短信,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五个月了,这种如影随形的不安从未真正消失。她学会了随身带防狼喷雾,学会了走夜路时加快脚步不时回头,学会了检查门锁窗户,学会了在黑暗中保持清醒。
但恐惧还在。
尤其当深夜独处时,当楼道突然传来脚步声时,当手机收到空白短信时……
她还是会想起,曾经有个人就在隔壁。
只要她喊一声,他就会出现。
小县城的暴雪在凌晨达到最强。
孟之野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积雪没过小腿,天空还在倾泻棉絮般的雪片。远处县城主干道上,几辆车陷在雪里闪着双闪。
“之野,电要断了!”车间里传来父亲的喊声。
他跑回车间。老厂房电路年久失修,暴雪压垮了附近电线杆,整个工业区供电都在闪断。
工作台上,第一台智能恒温花洒样品刚完成最后组装。银白色外壳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显示屏跳着“系统自检中”。
还差最后一步——通电测试。
“备用发电机还能撑多久?”
“柴油不够,最多半小时。”孟建新从仓库跑来,棉袄上沾满雪花。
半小时。
孟之野看着样品,深吸一口气,“够用了。”
他连接电源,启动设备。样品发出轻微嗡鸣,显示屏亮起柔和的蓝光。水温、水压、流量、节能模式——所有数据逐一自检通过。
“成了!”旁边几个老师傅激动地拍手。
孟之野没说话,只是盯着显示屏。手指悬在触摸键上测试每个功能:一键恒温38度,节水模式切换,手机蓝牙连接……
全部正常。
六个月。从一堆图纸到满车间零件,再到眼前这台可实际使用的样品。他熬了无数通宵,手上添了十几道新伤疤,体重掉了七八斤。
但这一刻,值得。
“拍照,录视频。”他对父亲说,“明天雪停了,我就带样品去市里找李总。他上次说,看到实物投资可以谈。”
孟建国红着眼眶点头,“好,好……”
断电发生在测试第二十三分钟。发电机燃油耗尽,车间陷入黑暗,只有样品显示屏上微弱的蓝光,映着几张满是油污却兴奋的脸。
黑暗中,孟之野笑了。
六个月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收藏夹。
标记着“桃子”的相薄中,存着唯一一张照片,是八月份他在301窗口拍的。照片里,鹿呦站在302阳台上晾衣服,穿着可爱的小熊睡衣,夕阳给她整个人镀了层金边。她没看镜头,仰头看天空,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他偷拍的,唯一一张。
六个月里,他无数次点开又快速关掉,像自我惩罚——提醒自己曾经多么卑劣,提醒自己配不上那样的笑容。
但现在,他看着照片里发光的她,轻声说:
“我做出样品了。”
雪在黎明时分渐小,孟之野和几个老师傅一起清理厂房门口的积雪。铁锹摩擦地面,雪花飞扬,寒气刺骨。
休息时,他靠着门框点了支烟,手机震了一下,是天气预报解除暴雪警报的通知。紧随其后是银行短信——账户余额:312.57元。
所有的钱都投进样品制作了。去市里的路费,见李总的行头,甚至下一顿饭,都成问题。
父亲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旧信封,“里面有两千块钱,你去市里不能太寒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