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走了一段,鹿呦先开口,“你的厂……挺不错的。”
“刚起步。”孟之野说,“接了笔投资,在做第一批量产。”
“恭喜。”
“……谢谢。”
又走了一段。
“你为什么来这里采风?”他问。
“系里组织的,为毕业大戏找灵感。”
“毕业大戏?”
“嗯,明年五月。”鹿呦顿了顿,“之前那个期末演出,成功了。”
“恭喜。”
“谢谢。”
两人又沉默了。
走到老街尽头,前面就是酒店所在的街道。鹿呦停下脚步:“我到了。”
“嗯。”孟之野也停下,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后天。”
“哦。”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工具箱,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提手,“那天在厂里……没来得及好好打招呼。”
鹿呦的心跳加快。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她说。
“我也没想到。”孟之野抬起头,看着她,“鹿呦,我……”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鹿呦?你怎么在这儿?”
陈默从街角走过来,手里拿着几瓶水,“孟师傅也在啊。”
“陈学长。”鹿呦叫了一声。
孟之野看着陈默,又看看鹿呦,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我先走了。”
“孟师傅。”陈默叫住他,“明天我们小组想再去厂里拍些素材,方便吗?”
孟之野看了鹿呦一眼,点点头,“方便。提前打电话。”
他把名片上的号码又说了一遍。
“好,那明天联系。”陈默笑着,走到鹿呦身边,很自然地揽了一下她的肩,“走吧,回去了。”
鹿呦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躲了一下,躲避的时候正撞上孟之野的目光——
他也在看她,微微蹙眉。
回到酒店房间,鹿呦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是孟之野的号码。
她盯着看了很久,最后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他刚才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想说什么?
对不起?好久不见?还是……
陈默揽住她肩膀时,他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是……不悦吗?
吃醋?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跳。
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
他凭什么吃醋?
他有什么资格?
但那个眼神,那个拧紧的眉头,那个转身时紧绷的嘴唇,那个握紧工具箱的手——
都在告诉她,他介意。
即使他装作不在意。
鹿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她不该在意的,为什么要揣摩一个窃听的变态的心思?
但为什么,心还是乱成一团。
孟之野吃过晚饭,回到厂里加班。
新一批零件到了,他带着几个工人连夜组装,手底下动作利落,但心思明显不在工作上。
“之野,这个螺丝规格不对吧?”王师傅叫他。
他回过神,仔细一看——果然拿错了。
“抱歉。”他换回正确的螺丝,但接下来的组装又出了个小差错。
王师傅看着他,叹了口气,“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
“……没什么。”
“因为白天那姑娘?”
孟之野没说话。
“我看出来了。”王师傅拍拍他的肩,“她就是之前你在北京惦记的那个?”
孟之野沉默着拧紧一颗螺丝,他爸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那你倒是跟人家说清楚啊。”王师傅说,“整天闷着干活,姑娘能知道你想啥?”
“我说不出口。”孟之野低声说,“我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那就道歉啊。”王师傅说,“错了就认,认了就改。大老爷们,别磨磨唧唧的。”
孟之野苦笑。
如果道歉有用就好了。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会找机会的。
在她离开之前。
第二天,采风小组再次来到建兴卫浴。
这次,孟之野亲自带他们参观,讲解更细致,也更有耐心。几个女同学围着他问问题,他一字一句认真回答,但眼神总是不经意地飘向鹿呦。
鹿呦今天没怎么拍照,只是跟在队伍后面,默默观察。
她看到他和工人说话时的样子——沉稳,有威信。看到他在图纸上做标记时专注的侧脸。看到他检查产品时,手指轻轻拂过外壳的动作。
他真的变了。
从那个沉默寡言的水电工,变成了能管理一个厂的技术负责人。
午饭是在厂里吃的,孟之野让食堂加了几个菜。吃饭时,几个年轻工人对采风小组的几个女生很热情,尤其对鹿呦——她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毛衣,头发松松扎着,在灰扑扑的厂区里格外显眼。
“姑娘是北京来的啊?北京好玩吗?”
“学导演的?那是不是认识很多明星?”
鹿呦礼貌地回应着,但能感觉到不远处有一道目光扫过来——孟之野坐在隔壁桌,和父亲、老师傅们说着话,时不时瞥过来一眼。
尤其是当一个小伙子屁颠屁颠呲个大牙给鹿呦递饮料时,孟之野的说话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鹿呦看在眼里,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点得意,又有点酸涩。
吃完饭,陈默提出想拍一些孟之野工作的画面。
“孟师傅,能不能拍你工作的镜头?我们想做个短片,记录传统工业转型。”
孟之野点点头,“可以。”
他在工作台前坐下,开始组装一个花洒的核心部件。镜头下,他的手指灵活熟练,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
鹿呦站在摄像机后面,透过监视器看着他。
他低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工作时,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专注的、沉稳的力量感。
很吸引人。
她能听见旁边几个女同学小声议论:
“孟师傅认真工作的样子好帅啊……”
“没想到这里藏龙卧虎哎!”
“这不比咱系那些小白脸有安全感多了?”
鹿呦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拍摄结束时,陈默对孟之野表示感谢,“孟师傅,素材拍得很好。等我们剪好片子,发给你看看。”
“好。”孟之野点头,视线再次落在鹿呦身上,“你们……明天就回了?”
“嗯,明天下午的车。”陈默说。
“哦。”孟之野沉默了一下,忽然说,“晚上……厂里几个师傅说要请大家吃顿饭,算是送行。你们有时间吗?”
陈默看向大家,征求意见。
有几个同学说晚上还要剪片子,没有时间,还有一部分同学说太累了,想要休息。
鹿呦听着大家的安排,偷偷看了一眼孟之野,发现他也在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紧张。
她点了点头,“好,我可以去。”
“那晚上六点,老刘羊肉馆见。”孟之野语气轻松了不少,“大家能来的尽量来。”
回酒店的路上,陈默问鹿呦,“你跟那个孟师傅,真的只是邻居?”
鹿呦看着车窗外,“不然呢?”
陈默的语气有些沉,“鹿呦,我提醒你,出门在外要小心。这种小地方的人,心思不一定单纯。”
鹿呦转过头,看着他,“学长,我的事我自己清楚。”
陈默被她平静但坚定的语气噎了一下,最后点点头,“好,我多嘴了。”
车里陷入沉默。
鹿呦重新看向窗外。
小县城的街道在后退,那个厂区的轮廓渐渐消失。
晚上就要见他了。
在离开之前。
她该说什么?
又能说什么?
她轻轻摸了一下胸口,心跳得厉害。
像六个月前,第一次在楼梯间撞进他怀里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