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风小组走访传统木匠铺的第二天,鹿呦主动提出想看看“当地的现代工业痕迹”。
“锈蚀时光这个主题,不能只停留在传统手工艺。”她在小组讨论时说,“我想看看在现代化进程中,那些被遗忘或转型的工厂,金属在工业环境下的锈蚀,可能比手工器物更有力量感。”
陈默有些意外,但还是同意了。他联系了当地文旅局,对方推荐了几个地方——其中就包括“建兴卫浴厂区”。
“这家厂子有三十多年历史了,最红火的时候养活了大半个县城的人。”文旅局的工作人员介绍,“现在转型做智能卫浴,挺有代表性的。不过厂子现在还在生产,不一定方便参观……”
“我们去问问。”鹿呦说。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那个招牌,那个背影,那个在羊肉馆里的偶然一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里。她知道大概率会遇见他,但越是这样,她越想去。
像是某种自虐,又像是某种不甘。
下午两点,中巴车停在了建兴卫浴厂区门口。
厂区比想象中大,但明显能看出岁月的痕迹——围墙斑驳,铁门锈蚀,几栋老厂房的外墙漆皮脱落。但走进厂区,又是另一番景象:地面干净,物料堆放整齐,最里面一栋新改造的车间里传出机器运转的声音。
“请问有人吗?”陈默走在最前面。
车间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老师傅探出头:“你们是……”
“我们是电影学院采风小组的,想参观一下厂区,找点创作灵感。”陈默递上介绍信。
老师傅接过信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这群年轻人:“参观啊……我得问问厂长。你们等一下。”
他转身进了车间。
鹿呦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空气里有金属和机油的味道,和孟之野身上的味道一样。她看到墙角堆着一些锈蚀的旧机器,看到晾晒在铁丝上的工装服,看到车间窗户里晃动的身影。
心跳开始加速。
几分钟后,车间里走出一个人。
不是老师傅。
是孟之野。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手上戴着一副沾了油污的手套。看见他们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尤其是看到鹿呦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他很快恢复平静,走过来,摘掉手套,伸出手,“你们好,我是厂里技术负责人,孟之野。”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量,和在北京时好像不太一样。
“孟师傅你好。”陈默上前握手,“我们是来采风的,想看看老厂区的风貌。”
“厂区还在生产,有些地方不方便参观。”孟之野的语气有些疏离,“我看介绍信里说你们的主题是锈蚀时光,外面这栋老车间可以看看,里面有些老设备,可能符合你们要的感觉。”
“那太好了。”陈默笑着说,“麻烦孟师傅带我们看看。”
孟之野点点头,转身带路。
鹿呦跟在小队后面,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半年不见,他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变了很多,他的肩膀依然挺阔,但整个人的气质——更沉稳了,更……像这里的主人。
老车间确实很“有感觉”。高大的空间,生锈的行车梁,几台老式机床静静停在那里,上面落满灰尘。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这些都是八九十年代的设备。”孟之野介绍,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厂子最红火的时候,这些机器三班倒,从来没停过。”
他走到一台老式车床前,伸手抹掉控制面板上的灰,“现在都淘汰了,新的智能车间在那边。”
他的手指停在锈蚀的按钮上,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有生命的东西。
鹿呦举起相机拍照。镜头里,孟之野侧身站在机器旁,半张脸在阴影里,眼神专注。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下颌线绷着,喉结随着说话微微滚动。
她按下快门。
声音在安静车间里格外清晰。
孟之野转过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他看着她手里的相机,眼神里有询问。
鹿呦放下相机,轻声说,“这个角度……很有故事感。”
“嗯。”他应了一声,移开视线,继续介绍,“那边是冲压机,那边是钻床……”
采风小组的其他人四处拍照、记录,陈默则一直跟在孟之野身边问东问西。
“孟师傅在这厂里工作多久了?”
“几年了。”孟之野回答简洁。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是本地人,在其他地方工作过一段时间。”
“哦?去进修吗?”
“体验生活。”
他显然不想多谈。陈默也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问起厂子的转型。
鹿呦在一边听着,心里不免泛起嘀咕,体验生活?体验的倒是很彻底,都体验到装窃听器了。
她走到另一台机器前,假装拍照,眼角余光却注意着孟之野那边。
他正蹲下身,给几个同学讲解一个零件的加工过程。手指在锈蚀的金属表面比划,动作熟练专业。有个女同学凑得很近,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孟师傅你懂得真多。”
孟之野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做久了都懂。”
“那你教教我嘛,这个是怎么工作的?”女同学又问,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
鹿呦的手不由自主地开始攥拳。
孟之野站起身,拉开距离,“原理比较复杂,一时半会讲不清。你们继续参观,我那边还有点事要处理。”
他转身要走。
“孟师傅。”鹿呦忽然开口。
他停下脚步。
“新车间……我们能看看吗?”她问。
孟之野转过身,看着她,“新车间涉及生产机密,不方便。”他说。
“就看一眼。”鹿呦坚持,“我们保证不拍照。”
两人对视了几秒。车间里其他人都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安静下来。
最后孟之野点头:“好吧。只能在外面看。”
他带着他们走到新车间门口。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崭新的设备,几个工人正在忙碌。最显眼的是工作台上几台银白色的产品——智能恒温花洒,设计简洁现代。
“这是你们的新产品?”陈默问。
“嗯。”孟之野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自豪,“智能恒温,节水设计,手机可以控制。”
“看起来很高端啊。”另一个同学说,“没想到这种小县城还能做出这样的产品。”
孟之野没说话,只是看着车间里的产品,眼神专注。
鹿呦也看着那些产品,想起他以前在301画的那些图纸,那时候他说“只是随便画画”,现在看来,他是认真的。
他真的在做这件事。
而且,好像做成了。
自己为什么不由自主地为他高兴呢?
参观结束时,孟之野送他们到厂门口。陈默再次感谢,并说如果需要拍摄素材,可能还会再来。
“提前联系。”孟之野递给他一张名片——简陋的白卡纸,印着“建兴卫浴技术负责人孟之野”和电话号码。
陈默接过,也递上自己的名片。
鹿呦站在一边,看着那张简陋的名片,心里某个地方酸了一下。
在北京时,他连手机号都很少给人。现在,他有了名片,有了职务,有了能拿出手的产品。
他真的变了。
“鹿呦。”陈默叫她,“走了。”
她回过神,转身往中巴车走。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孟之野还站在厂门口,看着她,目光深沉,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车开动了,鹿呦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厂区大门后。
手里握着相机,里面存着一张照片——他站在锈蚀的机器旁,半张脸在阴影里,阳光刺破尘埃,映得他柔和却又坚毅。
接下来的两天,采风小组走访了其他几个地方——老陶瓷窑、手工造纸坊、甚至一个即将拆迁的老供销社。
但鹿呦总是心不在焉。
吃饭时会想他吃了吗,拍照时会想这个角度他会怎么评价,晚上在酒店房间时,会对着窗外那片厂区的灯光发呆。
陈默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你最近总是走神。”第三天晚饭后,他在院子里拦住她,“是因为那个孟师傅?”
鹿呦心里一紧,“为什么这么问?”
陈默看着她,“你们认识,对吧?”
“……以前在北京,他是我邻居。”鹿呦承认了,但没多说。
“只是邻居?”陈默的语气里带着探究。
“只是邻居。”鹿呦说得坚定。
陈默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笑了笑,“那就好,我只是担心你,毕竟出门在外,遇到陌生人要小心。”
“他不是陌生人。”鹿呦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陈默的眼神暗了暗,“看来不只是邻居那么简单。”
他转身走了,留下鹿呦站在院子里,懊恼地咬着嘴唇。
她不该说的。
第四天下午,采风小组自由活动。鹿呦一个人去了县城的老街——一条石板路,两旁是些快要消失的老手艺店铺。
她在一家老钟表店门口停下。店里,一个老师傅正戴着放大镜修一块怀表,动作缓慢又精细。
她举起相机,正要拍照,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里光线不好,要拍的话得进店里。”
鹿呦转过身。
孟之野站在几步外,手里拎着个工具箱,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下巴上胡茬更明显了,黑眼圈格外显眼。
“之……。”她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嗯。”他点头,走到店门口,往里看了看,“刘师傅,忙着呢?”
修表老师傅抬起头,“之野啊,又来修东西?”
“老李家的水管爆了,刚弄完。”孟之野把工具箱放在门口,“这姑娘想拍照,让她进去拍吧。”
“拍吧拍吧。”刘师傅很好说话。
鹿呦走进店里,空间很小,摆满了各种钟表——墙上的挂钟,桌上的座钟,玻璃柜里的怀表,滴滴答答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拍了些照片,孟之野就在门口等着,没进来。
拍完后,她走出店门,轻声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他弯腰提起工具箱,“回酒店?”
“嗯。”
“一起走吧,顺路。”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下午的阳光斜斜照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路上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