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末的小镇,积雪还未完全消融,在街角屋脊堆成脏兮兮的灰色块垒。鹿呦跟在采风小组的队伍后面,踩着被踩实了的雪泥路面,呼吸在冷冽空气里凝成白雾。
这是期末演出结束后的第二周。她的《梅子熟了》大获成功,系主任亲自表扬,父母终于松口支持她学导演。作为奖励,也作为下学期毕业大戏的筹备,系里组织了这次为期五天的采风活动——去以老工业闻名的县城,寻找“时光锈蚀下的温度”这个主题的灵感。
鹿呦本来有些犹豫,陈默是这次采风的带队学长之一,而自从期末演出后,他的“关心”越发明显——频繁的微信问候,排练厅的“偶遇”,甚至在她和组员讨论时也常插话。她委婉拒绝过几次,但陈默总笑着说“只是学长对学妹的正常关心”。
这次采风,他果然又“恰好”和她分在同一小组。
“鹿呦,冷吗?”陈默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个暖手宝,“听说这边晚上会更冷,你衣服带够了吗?”
“带了,谢谢学长。”鹿呦接过暖手宝,她此刻的确需要这个东西。
“前面就是咱们今晚住的酒店。”陈默指了指前方一栋青砖灰瓦的老建筑,“房间都安排好了,你住二楼那间,安静,视野也好。”
“好。”鹿呦点点头,刻意放慢脚步,等后面的几个同学跟上来。
小县城的街道很窄,两旁是些老旧的店铺——五金店、裁缝铺、小卖部,门脸都灰扑扑的,玻璃橱窗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空气里有煤烟味、油炸食物的味道,还有北方冬日特有的干冷尘土气。
和北京不同,却也有某种相同。
鹿呦举起相机,拍了几张街景。镜头扫过一个五金店门口时,她愣了一下——店门口挂着的招牌上写着“建兴卫浴配件”,字体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不知怎的,她想起了孟之野。
他以前在五金厂工作过,也会在这种店里买东西吗?他现在在哪儿?还在做维修吗?还是……
她摇摇头,放下相机。
不该想这些。
采风小组入住的酒店叫“福缘酒店”,典型的老式建筑,院子里还保留着石磨和一口老井。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婶,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
“房间都收拾好了,热水全天供应,晚饭六点开饭,咱们吃炖菜贴饼子!”大嗓门带着浓重的口音。
鹿呦提着行李上二楼,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木格子窗对着后院,能看到那口老井和几棵光秃秃的枣树。
她放下行李,走到窗边。后院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几栋低矮的平房,烟囱冒着袅袅青烟。
远处,隐约能看见一片厂房的轮廓。
鹿呦看了会儿,拉上窗帘,开始收拾东西。
晚饭时,陈默特意坐在她旁边,不断给她夹菜,“尝尝这个,本地特色酸菜炖肉,你在北京吃不到的。”
“我自己来就好,学长。”鹿呦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别客气。”陈默笑着说,手肘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手臂,“对了,明天咱们去走访几家传统工业作坊,我已经联系好了,其中一家老铜匠铺特别有意思……”
鹿呦低头吃饭,嗯嗯应着,心思却飘远了。
她想起下午在街上看到的那个五金店招牌。想起孟之野修东西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手上洗不掉的油污,想起他说“我在厂里什么都干过”时的平淡语气。
如果他还在做这行,大概也会在这种小县城里,每天和五金件、机油、锈蚀的金属打交道吧。
“鹿呦?”陈默叫她。
“啊?”她回过神。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陈默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探究。
“没什么。”鹿呦扒了口饭,“有点累。”
“那吃完早点休息。”陈默的语气很温柔,“明天还要跑一天呢。”
建兴卫浴老厂里,孟之野刚送走市里来的李总。
样品测试很成功,李总当场拍板投五十万,条件是三个月内出第一批量产货,并且要按他的要求做些设计调整。
孟之野答应了。
送走李总后,他在车间里站了很久,五十万,足够更新一批设备,付清拖欠的工资,还能有余钱研发第二代产品。
厂子有救了。
父亲和几个老师傅围着他,眼眶都红了。“之野,成了!真的成了!”
孟之野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那块压了半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走到车间角落的工作台前,拿起手机,点开相册,看着那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鹿呦站在夕阳里,笑得温柔。
六个月前,他离开北京时,从没想过真的能翻身。那时候他只想逃,逃离自己犯下的错,逃离她失望的眼神,逃回这个破败的老家,在愧疚里腐烂。
六个月了,他无数次想联系她,无数次拿起手机又放下。怕她不理,怕她更恨,怕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进步,在她眼里依然什么都不是。
但现在,他有了五十万的投资,有了能拿出手的产品,有了……一点点,重新站在她面前的底气。
“之野!”父亲在车间门口喊他,“王师傅他们说要庆祝一下,明天中午去老刘家吃羊肉锅子,你去不去?”
“去。”他回答。
走出车间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县城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谁家电视机的声响。
他请几个厂里新招的年轻工人吃饭,走到半路,经过一个老建筑时,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最里面的那扇窗亮着灯,窗帘没拉严,透出暖黄的光。
他脚步顿了一下。
“看什么呢?”小冯问。
“没什么。”孟之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但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动了一下。
鹿呦洗完澡,正坐在床边擦头发。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屿发来的消息:“采风还顺利吗?北京降温了,你那边更冷吧?注意保暖。”
她回:“还好,这边是冷,但屋里暖和。学长你也注意身体。”
周屿很快又回:“陈默没为难你吧?有事随时跟我说。”
鹿呦盯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又夹杂着复杂的愧疚。这半年来,周屿一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关心她,从不过界,却总在她需要时出现。
相比之下,陈默的“关心”总让她不适——太近,太刻意,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企图。
她回:“没事,谢谢学长关心。”
窗外的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她站起来往窗外瞥了一眼——几个人影从巷口走过,其中一个背影高大,穿着深色棉衣。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那人很快走过去了,消失在巷子转角。
鹿呦摇摇头,笑自己多想。
怎么可能。
第二天一早,采风小组开始走访。
陈默安排得很周到,第一家走访的老铜匠铺老板是他提前联系好的,热情地给他们展示打铜的手艺。烧红的铜块在锤击下变形,火花四溅,老师傅的手上满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
鹿呦举着相机认真记录,笔记本上写满了观察和感受。
“锈蚀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她在本子上写,“金属在时间里氧化、变色、留下痕迹,但匠人的手能让它重生。”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孟之野。
他也有一双满是痕迹的手,油污,老茧,细小的伤口。但那双手能修好坏掉的电器,能改造简陋的装置,能做出精密的零件。
也能……在她腰间留下滚烫的触感。
鹿呦脸一热,甩甩头,继续记录。
中午,小组在老铜匠铺附近的羊肉馆吃饭。店面不大,但客人很多,热气腾腾的锅里翻滚着羊肉和白菜,香味诱人。
鹿呦和几个女生坐一桌,陈默硬是挤过来坐在她旁边。
“这家的羊肉锅子是一绝,你尝尝。”他又开始给她夹菜。
“学长,我自己来。”鹿呦把碗往旁边挪。
“别客气。”陈默的手搭在她椅背上,姿势亲密得不合适,“对了,下午咱们去走访一家传统木匠铺,我联系好了,那家的雕花手艺是祖传的……”
鹿呦低头吃饭,嗯嗯应着,心里盘算着怎么找个借口下午单独行动。
正想着,店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几个人说笑着走进来,声音粗犷,带着本地口音。
“老刘,老规矩,大锅羊肉,多加白菜!”
“好嘞!孟师傅你们坐里面那桌!”
鹿呦下意识抬头。
门口站着四五个人,最前面那个高大身影正低头拍打身上的雪屑。深灰色棉衣,黑色工装裤,短发硬挺,侧脸线条硬朗熟悉。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店内。
和她的目光撞个正着。
孟之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站在门口,手里还保持着拍雪的动作,眼睛牢牢盯着她,像见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