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比见鬼还震惊。
鹿呦也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会是他?
怎么可能?
中国这么大,县城这么多,这个以老工业闻名的小县城——是他的家乡?
她从来没问过他是哪里人,他也没说过。她只知道他老家在北方,有个倒闭的厂子,父亲身体不好。
她从没想过,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再见他。
“之野,站着干嘛?进去啊。”身后的人推了他一下。
孟之野踉跄一步,终于回过神。他移开视线,低头往里面走,脚步有些慌乱。
他们那桌就在鹿呦隔壁。
鹿呦能听见他坐下时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能听见他和同伴低声说话的声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即使在羊肉锅子的浓郁香气里,她也分辨得出来。
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在桌子底下握成拳。
陈默察觉她的异常,“怎么了?认识?”
“不……不认识。”鹿呦抬头,重新找了双筷子。排戏的时候那些见过孟之野的同学,这次都没来采风,很好,没露馅。
但,口是心非,怎么可能不认识。
那个她恨了六个月,想了六个月,删了号码十七次又存回去十八次的人。
现在就坐在隔壁。
隔着一道简陋的木板隔断。
她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
孟之野如坐针毡。
羊肉锅子在面前沸腾,香气扑鼻,但他一口也吃不下。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隔壁桌——她轻微的呼吸声,她碗筷碰撞的声音,她和同学说话的声音。
是她。
真的是她。
六个月了,他幻想过无数次再见她的场景,在北京的街头,在老小区楼下,在某个她可能出现的场合。但从没想过,会在老家这个破旧的小饭馆里。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采风?实习?旅游?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现在就在隔壁,离他不到三米。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蜜桃味,他能听见她小声跟同学讨论下午的行程,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一道光,刺破这个灰扑扑的小饭馆。
“之野,吃啊,发什么呆?”王师傅推他。
“……嗯。”孟之野夹了块羊肉,塞进嘴里,味同嚼蜡。
他的余光能瞥见她的侧影——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显得青春洋溢。她瘦了,下巴尖了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旁边那个男的……是谁?
孟之野注意到陈默——坐得离她很近,手搭在她椅背上,时不时凑近说话,姿态亲密。
他握着筷子的手收紧。
“之野,李总那边合同什么时候签?”父亲的话拉回他的思绪。
“下周。”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他要先回公司走流程。”
“那咱们得抓紧准备量产的事了……”
孟之野听着,点着头,但一半心思还在隔壁桌。
他听见那个男的说:“下午的木匠铺我安排好了,咱们两点出发。”
听见她说:“好。”
听见她声音里的疏离和礼貌。
还好,她和那个男的,不像很亲密的关系。
这个认知让他稍微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他有什么资格在意?
“我去下洗手间。”他站起来,往饭馆后面走。
洗手间在厨房旁边,要穿过一条窄过道。回来时,他刻意放慢脚步。
经过她那一桌时,她正好抬头。
目光再次对上。
这次谁都没立刻移开。
鹿呦看着他,眼睛里有震惊,有不解,有复杂的、他读不懂的情绪。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但没出声。
孟之野也看着她,喉咙发紧。他想说“好巧”,想说“你怎么在这里”,想说“对不起”。
但最后他只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快步走回自己那桌。
午饭结束时,两个桌的人几乎同时起身。
鹿呦和同学往外走,孟之野和老师傅们也准备离开。狭窄的过道里,两拨人不可避免地挤在一起。
鹿呦走在前面,孟之野跟在她后面。
走到门口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他也正在看她。
四目相对。
门外是冬日午后的阳光,雪地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站在光里,眉眼深邃,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半年不见,他好像瘦了些,但肩膀依然宽阔,身形依然挺拔。
也依然……让她心跳加速。
即使恨他。
即使知道他曾做过多么卑劣的事。
“鹿呦,走了。”陈默在门外叫她。
她回过神,转身出门。
冷风扑面而来。
孟之野看着她走向停在路边的中巴车,看着她上车,看着车门关上。
车开走了。
他站在饭馆门口,看着车尾消失在街道转角。
“看什么呢?”父亲走过来,“认识那姑娘?”
“……嗯。”孟之野低声说,“北京的一个……朋友。”
“朋友?”父亲看他一眼,“就是你钱包里照片上那个?”
孟之野没说话。
“那怎么不过去打招呼?”
“她不想见我。”他说得很平静,但心里某个地方在疼。
车已经看不见了。街道恢复空旷,只有积雪和偶尔走过的行人。
孟之野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发麻,才转身往回走。
中巴车上,鹿呦靠着车窗,看着外面迅速倒退的街景。
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通讯录里“孟之野”的名字。
她刚才差点就拨出去了。
想问他:你怎么在这里?这是你家?你过得好吗?
“鹿呦。”陈默坐到她旁边,“下午的木匠铺,我有个想法……”
她没听清后面的话。
只是嗯嗯应着。
心里乱成一团。
他在这里。
就在这个小县城里。
接下来的几天,她还会遇见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