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他总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明白了为什么他对人总是保持距离,明白了为什么他宁可偷听也不敢靠近——因为失去过,所以害怕再次失去。
因为受过伤,所以把自己裹在硬壳里。
这顿晚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羊肉馆里人声鼎沸,包间里却渐渐安静下来。三个老师傅喝得有点多,话开始变少,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年轻人。
孟建国打了个哈欠:“老了,熬不动了。王师傅,李师傅,咱们撤?”
“好好好。”王师傅会意地笑,“之野,你送姑娘回去。我们仨自己走。”
孟之野站起来:“我送你们……”
“送什么送,几步路。”李师傅摆摆手,“照顾好姑娘。”
三个老人互相搀扶着下楼了。
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忽然变得稀薄。
鹿呦低头看着碗里的羊肉,已经凉了,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
“还吃吗?”孟之野问,声音有些哑。
“不吃了。”鹿呦摇头。
“那我送你回去。”
“嗯。”
孟之野叫来老板娘结账,老板娘笑得暧昧:“之野,带姑娘常来啊。”
他没接话,只是付了钱,然后看向鹿呦,“走吧。”
夜晚的小县城很安静,街道空旷,路灯昏暗,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风有点凉,吹在身上,鹿呦打了个寒颤。
“冷?”孟之野问。
“有点。”
他脱了外套,递给她。
鹿呦愣住,“你穿什么?”
“毛衣厚,不冷。”
鹿呦接过外套,黑色的羽绒服,很厚实,很温暖,是她很熟悉的味道。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谁都没说话。
但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温热的氛围在空气里流淌。
走到老街尽头,前面就是酒店。鹿呦停下脚步:“我到了。”
“嗯。”孟之野也停下。
鹿呦脱掉外套还给他:“谢谢。”
他接过,拿在手里。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影子投在地上,纠缠在一起。
“鹿呦。”孟之野开口,声音很轻。
“嗯?”
“今天……”他顿了顿,“谢谢你愿意来。”
“该谢谢你请客。”鹿呦说,“羊肉很好吃。”
“……嗯。”
又沉默了。
鹿呦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你爸爸……很为你骄傲。”她说。
孟之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说的那些……你别当真。”
“为什么?”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的声音低下去,“而且……我没那么好。”
鹿呦看着他。
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睛里那些复杂的、挣扎的东西。
然后她忽然说:“孟之野。”
“嗯?”
“你为什么不说?”
他一愣,“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鹿呦的眼睛盯着他,“六个月前,在北京,你说......对我动过心,现在呢?”
孟之野身形一顿,眼睛里的情绪翻涌——惊讶,痛苦,愧疚,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东西。
“……我不配。”最终,他哑声说。
“为什么?”
“因为我是这样的人。”他笑了,笑容很苦,“穷,脏,满身油污,住在县城的小房子里,尽管......现在有投资,但,谁也不知道未来厂子会怎么样,能不能救活,我,是个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到的人。而你……你干净,明亮,前途光明,你应该有更好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比如那个学长。”
“你看见了?”她问。
“看见他揽你的肩。”孟之野移开视线,“他很好,和你很配。”
“所以你就放弃了?”鹿呦的声音有些抖,“连问都不问我的想法,就自己决定了我不可能喜欢你?”
孟之野没说话。
但沉默就是答案。
鹿呦忽然觉得很生气。
气他的自卑,气他的退缩,气他宁可偷听也不肯光明正大地说一句“我喜欢你”。
也气自己,气自己为什么还要在意,为什么还要为他的退缩而难过。
“孟之野。”她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他看着她,眼睛红了。
“我最讨厌你总是一副‘我不配’的样子。”鹿呦说,“好像我喜欢你,就是降低了我的格调。好像你的感情,因为你的出身和处境,就变得廉价。”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
“感情没有配不配,只有真不真。”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孟之野心上,“你偷听我,是你错了。但你喜欢我,不是错。”
孟之野看着近在咫尺的鹿呦,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然后他轻轻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鹿呦。”他的声音有些激动,“我……”
话没说完。
酒店的大门开了,几个采风小组的同学走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鹿鹿?孟师傅?你们……刚回来?”
孟之野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后退一步。
鹿呦也慌忙收回手,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嗯,刚吃完。”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你们去哪儿?”
“买点夜宵。”一个同学说,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那……不打扰你们了,我们先走了。”
他们快步离开,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气氛又尴尬起来。
鹿呦低着头,手腕还在发烫。
“我上去了。”她小声说。
“……嗯。”孟之野点头,“明天……一路顺风。”
“谢谢。”
鹿呦转身走进酒店。
走到楼梯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孟之野还站在路灯下,看着她,身影挺拔,但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手,挥了挥。
是再见,还是告别?
鹿呦转身上楼,轻声嘀咕了一句:
“孟之野,你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