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的洋房,巨大的落地窗,木地板单是轻轻走过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呀呀的响。
沈长阳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木地板上,看上去像是目空一切地望着身体前方那一块已经被磨掉了漆,却没有修补的木地板,心里却早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立刻夺门而出。
“你在想什么?”
一道清冷、忧郁,又透着浓浓神经质意味的女声在沈长阳头顶炸开。
如果换作是普通人,可能早就被吓了一跳。
但沈长阳却异常冷静,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尽量保持冷静,他的视线依旧低垂着,整个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长长的睫毛在垂落下来的瞬间很好地遮掩掉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厌倦。
“没想什么。”
沈长阳听见自己用无比冷静的声音回答道。
“没想什么?”那道原本还算得上阴沉的女声却瞬间因为这个答案变得尖锐了起来,咄咄逼人的话语就像冲破闸门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阳阳,妈妈问你!是你烦妈妈了吗?暑假就这么一点点时间,你和妈妈一起度过很难吗?你要去A国我本来就不答应的,可是你现在就暑假这么一点点时间都不肯给妈妈了,妈妈真的很心寒!你告诉妈妈,今天到底为什么非要出门?你是不是要去和那个什么孟妍约会!你是不是一直在骗妈妈?!”
听到自己的母亲又一次扯到了孟妍,沈长阳终于没法子似的抬起了头来,他看着自己面色苍白,眉宇间满是忧色的母亲,忍不住在心里又暗叹了一口气。
满腔的愤怒和不解也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深深的无力。
他清楚地记得,小时候的母亲曾是多么光彩夺目的一个人,那双闪闪亮的眼睛像是在用尽全力爱着这个世界。
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母亲开始变得偏执、内耗、又充满了控制欲呢?
就连沈长阳自己也说不清。
太久了。
变化可能源于父亲突然就不回家的某个夜晚,又或者在更早之前,早到沈长阳还以为他曾生活在一个父母恩爱,家人和睦的家庭里的时候,那些他作为一个孩子还不曾看见的裂纹,就在这个家的角角落落滋生开来。
沈长阳曾经痛恨过自己的父亲,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明明已经不爱母亲了,却还是不肯和她离婚,生生地把一个正常的女人拖成了神经病。
可后来他发现,自己的父亲也许不是不想离,而是不敢离。
为什么不敢离呢?
也许是怕离婚之后母亲彻底崩溃走向绝路,又或者是怕母亲暴起杀掉这个已经毁掉了她人生的混账前夫,极微小的可能是他的父亲还尚有一丝良知,替他这个儿子考虑了那么几秒……但沈长阳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父亲要是一开始就为孩子考虑的话,他就不应该……
可他其实也不明白母亲。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母亲明明可以离开这个婚姻的泥沼,却依旧任由自己陷进去,为了守住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她变得越来越多疑,掌握不了自己的丈夫,她就开始选择掌握和丈夫一起生的孩子。
沈长阳曾经尝试过去理解母亲,可在一次劝解母亲要不就和父亲离婚,接过被母亲生生打断了三根肋骨之后,他觉得闭嘴。
那一次,父亲站在医院病房看着气息奄奄的沈长阳说出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句话:“阳阳,你还是个孩子,大人的事情你不懂,就不要多管了。”
至此,沈长阳再也没有心情去分析自己父母那复杂的感情心路历程,他更不想牵扯到父母之间的恩怨之中去,在剧痛中他终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虽然是两人的儿子,却做不了他父母之中任何一方的主。
他只想离开这个神经的、令人窒息的家。
可沈长阳也知道,在自己羽翼丰满,能彻底飞出这个牢笼之前,他只能熬。
熬到有一天他能凭借自己的努力“逃”出这个家的时候,也许只有那时,自己的母亲才能真正地安静下来,看着自己出门,拥有一些属于自己的人生,又或者她不能,不知道那时的父亲又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也许再幸运一点,当母亲看着这样的儿子,也会突然觉得,自己也可以拥有全新的人生,而不是活在对丈夫的猜疑、怨恨之中,更不需要被无穷尽的、永远无法落地的控制欲折磨。
沈长阳看向母亲的眼神有心疼却又带着痛苦,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着自己母亲的脆弱,看见了她每一次的付出和等待,他爱着自己的母亲,心疼着自己的母亲,却也害怕着、想逃离自己的母亲。
他在心里默默数了十秒,才再一次张口解释道:“我今天出门是有自己的事情,不是要去见孟妍,我和孟妍只是普通同学,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关系。”
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姿,已经从麻木、剧痛过渡到毫无知觉,他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母亲身后的挂钟,原本还稳定的情绪却在看到时间的那一刹那化作恨不得立刻站起身来夺门而出的焦急。
“妈妈,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对,我不该不提前告诉你,但是我……确实要出门办一些关于出国的后续手续,现在去的话,可能还来得及,您能让我先去办完手续之后再回来继续罚我吗?”
沈长阳的母亲听了,脸色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但无比熟悉母亲的沈长阳却知道,通常母亲出现这种神情就表示她内心已经松动,可他并没有操之过急,而是继续安静地跪在母亲面前,一副“去不去都无所谓”,反正自己做什么都会听从母亲发落的样子。
果然,沈长阳的母亲就这么阴郁地盯了他好一会儿之后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公职单位5点就下班了,你六点半之前能回来吗?”
问的是“能不能”,但其实是“必须要”。
沈长阳知道今天自己能出门已经算得上是法外开恩,他不得不妥协地点点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冲母亲扯了个笑:“当然。”
“那你去吧,早去早回。”
这话像是一句大赦天下圣旨,让沈长阳差点当场磕头谢恩。
沈长阳实在跪得太久了,一开始他是完全站不起来的,但强大的意志力几乎让他把整个身体直接挣扎着摔到了大门旁边。
好不容易到了门边之后,沈长阳直接搬过他那双依旧麻木的腿,强撑着换好了鞋,接着他一把扯过了之前已经收拾好的背包,冲着自己的母亲打了个招呼之后就这么连滚带爬地一瘸一拐着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