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阳实在是太着急了，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发现站在自己身后的母亲神色是如此的变幻莫测，那双饱经风霜的眼底满是探究。

她就如同着一台精密的机器，就这样沉默地观察着自己儿子的一举一动，试图在儿子的行为中找出一些破绽，好证明她的怀疑。

沈长阳的家离西湖并不远，他在双腿恢复知觉的刹那就开始不管不顾地冲着和夏安约定好见面的地方狂奔而去。

他一边跑着，一边不忘掏出手机开机。

网络链接上的瞬间，夏安的消息接二连三地在屏幕上弹出。

懊悔、愧疚最终都变成了铺天盖地的痛苦，伴随着一条条询问他是不是受伤，需不需要自己帮忙的消息，将沈长阳的眼睛灼得又酸又热。

沈长阳猛地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下喉头处那酸热的硬块，连忙把电话打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短促的提示音过好，机械音女声几乎将沈长阳当场砸懵。

他不知道这已经关机是因为夏安心情不好到不愿意接任何电话，还是已经将沈长阳这个人彻底丢进了黑名单。

都可能的。

在沈长阳看来，无论是谁可能都没办法接受这样无礼的“爽约”。

夏安会非常生气也是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但他知道，无论对方多么生气，他都一定要去找她，湖边找不到就去夏安下榻的酒店找，酒店找不到他就回S市继续找。

无论如何，沈长阳都希望至少这一次可以得到夏安的原谅，哪怕整件事的起因根本不是因为他。

沈长阳跑到湖边的时候，已经快到了下午五点。

他不是不想打车，只是母亲对于他每一分钱的去向都要问个清楚，沈长阳实在没有精神在回家之前去编个谎言欺骗母亲，他实在太累了，身体上的，精神上的。

七月的H市的下午五点远没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湖水依旧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映衬得周围的一切都像是笼罩上了一层泛着柔光的纱。

而夏安就坐在这样的光中，像一位安静的、却又能救赎一切的神明。

在看见夏安身影的那一刻，沈长阳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就此跪倒在神女面前，用尽所有的虔诚和爱意顶礼膜拜对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满心的愧疚和依恋得以释放。

她居然还在等自己。

夏安果然也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沈长阳，看见对方的第一眼，她原本还有些生气，可定睛一看夏安却发现，沈长阳那张英俊的脸哪怕在这样热烈的阳光照耀下也依旧有些苍白，可他的脸颊上还泛着两团维和的、但是看着就让人觉得沈长阳的身体好像不太舒服的红晕。

一瞬间，担心胜过愤怒，关心也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脱口而出。

“对不起我……”

“你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什么？”

就连沈长阳都未曾想过，在那样漫长的、焦灼的、让人觉得难熬又难堪的等待之后，夏安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居然还是在关心自己。

夏安从长椅处站了起来，几步走到了沈长阳面前将人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之后，双眉微蹙着开了口：“你看上去不太对劲的样子，是来的路上出了什么事情了吗？”

这下，沈长阳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慢慢垂下眼眸，眼神就这么轻而软地落在了满脸忧色的夏安的脸上，不过只是眨眼的时间，沈长阳却觉得前一刻还饱受折磨的、痛苦又焦灼的一颗心就这么安定了下来。

沈长阳其实一直不知道什么算得上是“爱”。

他曾经认为母亲那令人窒息的控制欲可能是爱，父亲那包含无奈的叹息可能是爱，又或者……那些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带着或仰望、或迷恋的目光也可能是爱，可此刻的夏安却明明白白地在告诉他，这些都不是。

这些都不是爱。

曾经出现在他世界里的那些人，不过是以爱的名义在裹挟他，他们“爱”他沈长阳的同时，更希望能从他身上获得更多的东西。

母亲想得到他说一不二的顺从，父亲想得到他莫名其妙的理解，那些追逐的目光想得到他的更热烈的回应。

可夏安和他们不一样。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在向他索取之前就已经愿意捧着自己的一颗心摆在他的眼前，比起被爽约的愤怒，夏安居然能在第一时间就发现自己的狼狈和痛苦。

如果这都不是爱的话，那沈长阳可能也不知道什么才是爱了。

身体快于大脑，沈长阳全然不顾自己身上裹着的一身灰，就那么把人紧紧地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人总是自私的，他这样的人，原本不应该和夏安这太阳般的存在靠得太近，可夏安的出现就像沈长阳下坠途中骤然出现的一根救命稻草，让他不能不用尽全力去抓住对方。

这是求生的本能，也是一个人对于爱和被爱的渴望。

沈长阳将自己的脑袋埋进了对方的颈间，像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一样低声开口：“对不起，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