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说，我的母亲需要入院治疗吗？”

精神科主任医生办公室里，沈长阳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规规矩矩地坐在和医生相对的椅子上。

和沈长阳的紧绷相比，夏安整个人的姿态则显得更加舒展，倒是有点可以拿主意的大人的样子。

主任医师听了沈长阳的提问却下意识地将头转向明显更冷静沉稳的夏安继续开口解释了起来：“是的，患者不是单纯的焦虑症，根据家属描述啊，患者其他各项的精神疾病症状也毕竟严重了，但具体情况还得等患者清醒过来才能进行评估，只是不管评估结果怎么样，以患者现在的状况来说，如果不入院治疗，恐怕没有办法很好地恢复到一个相对健康的水平。”

主任大概把夏安当作了沈长阳的亲生姐妹，毕竟这个年纪的青年男女，就算是谈恋爱，也不至于就谈到了能陪伴对方将亲生母亲送进精神科接受治疗的程度。

夏安察觉到了主任医生的误解，却任由这个误会蔓延下去，毕竟此时此刻，三人需要关注的重点并不是她的身份。

夏安冲着主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了解了，她一手搭在沈长阳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接着诚恳地看着医生开了口：“主任，您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们先和父亲商量一下吗？毕竟他现在人还没有赶过来，我们……虽然已经成年了，但也才20岁，这么大的事情，我想还是需要长辈来决定比较好的。”

“当然，当然。”

主任医生觉得夏安说得很有道理，连忙通情达理地示意两人出门去联系家长。

站在20岁的人往往是最天真的，他们总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儿时梦寐以求的力量，仿佛就能从此控制住自己人生中的一切，只是20岁的人通常却忽略了他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其实和孩童时期没有什么区别。

20岁的人远比他们了解中要渺小，哪怕是20岁的沈长阳，也是一样的。

夏安冲着主任医师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就拉着沈长阳出了诊室。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几乎已经让沈长阳彻底懵了，好在夏安显然比他要沉稳太多，一直忙前忙后地张罗着他妈妈入院的事情，只是从刚才开始，沈长阳就一直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夏安一直在医生面前cue自己那不靠谱的爹，他想这多半是因为夏安不清楚他家庭的具体情况，于是沈长阳确定了走廊里除了夏安和他没别人之后，深吸了一口气连忙抱怨了起来：“小安，你不知道我那个爹，要不是他……”

“我知道，要不是他的话，你母亲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夏安抬眼看着满脸憔悴的沈长阳，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但现实显然更残酷，她必须逼着沈长阳去面对他的父亲，毕竟现在的他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选择，“可是长阳，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亲才是你母亲的法定伴侣，你现在还只是个大学生，其实你并没有可以决定你母亲是否有留院治疗的权力。”

更直白的话夏安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她相信，沈长阳那么聪明一个人，只要冷静下来，稍微思考一下，就一定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

果然，听了这话的沈长阳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他试图反驳夏安，却在每一次思考之后都发现对方说得居然很有道理，不过眨眼之间，沈长阳已经有了决断。

他利落地掏出手机，用一种几乎要把手机屏幕就此击碎的力度按了几下屏幕，随着电话的呼叫铃声响起，对方很快就接了起来：“唔，儿子？怎么突然给爸爸打电话啦？”

沈长阳听着父亲那轻快、愉悦，仿佛没有任何事发生的嗓音，心头一股邪火瞬间窜起，如果不是夏安还在自己身边，他估计立刻就会和父亲大吵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怒，用尽全力冷静了下来之后才开口道：“妈妈晕倒了，现在在医院，你有时间过来一趟吗？”

“嘶——住院吧……你妈妈现在这个样子，显然不是我们父子在家好好照顾就能搞得定的呀……”

沈长阳的父亲站在病床前，看着妻子因为药物而陷入昏睡的那张脸，皱眉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沈长阳曾经很不喜欢病房里的白炽灯。

那样苍白的灯光，总让人有种心情再也好不起来的错觉。

现在，他依旧是这么认为的。

他抬眼看着父亲那张故作为难，其实眼底的兴奋藏都藏不住的脸，整个人的拳头握得死紧，仿佛下一秒钟他就会失控地将拳头砸出去。

脑海中幻想出来的、父亲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居然会让他感觉到莫名的兴奋，这样的想象让他整个人都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

夏安敏锐地察觉到了沈长阳的异样，她轻轻拉了拉对方的衣角，然后冲着沈长阳的父亲微微颔首：“叔叔，不然我先和长阳聊聊？”

沈长阳他爹正愁没法说服自己这个比驴还倔的儿子，闻言连忙找了个借口先溜了。

夏安看着依旧沉浸在愤怒之中的沈长阳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并没有犹豫太久就开了口：“长阳，你走吧。”

“什么？”

沈长阳并没有理解夏安说的话，闻言只是有些不解地望着对方。

夏安望着不过才半个月没见，就已经比在学校里的时间憔悴了太多的沈长阳，说不上是心疼多一些，还是心烦多一些，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破釜沉舟的架势开了口：“我说，你快逃离你的原生家庭吧！别留在这里了……”

过去的记忆随着此时此刻一切在夏安的脑海里疯狂开始走马灯。

难怪记忆中的阳光开朗的沈长阳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忧郁，难怪沈长阳经常会躲在一个地方偷偷地发呆，难怪沈长阳在学校的时候明明胃口很好，可每次放假再回校就总是会瘦一大圈……

那些出现在沈长阳身上矛盾又神秘的过去在此时终于得到了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