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送我出去？”夏安抬眼看着沈长阳，眼底流露出一丝很悲伤的情绪，“沈长阳，你能不能多替自己考虑一点啊……”

沈长阳知道夏安在心疼自己，但他却笑着摇了摇头：“我就是在替自己考虑啊……我希望你好好的，小安，我希望你能开心，能过得好，只要你能好好的，我就开心，所以你更加不能留在这里了，不是吗？”

沈长阳已经全然回忆起了过去那重复了十年的六个月，也记得夏安到来后那两次截然不同的六个月。

他明白夏安对他的心意，可沈长阳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再也不能去回应，或者试图拥有这份心意了。

他已经不是人了。

可夏安还有大好的人生。

他必须要让对方彻底离开这里，让对方彻底忘记他。

能知道夏安也喜欢自己，对于沈长阳而言已经是生命中最大的奖赏了。

他不能再贪心，更不能害了夏安。

夏安必须要好好活着，要开开心心地活着，这是他唯一的愿望。

夏安并不知道沈长阳此时此刻的心路历程，她看着这样清醒的沈长阳，眼底是盖不住的伤心难过：“你要怎么送我出去呢？”

夏安想不通，她想说你自己都被困住了，困在这个地方不断地重复着生前那六个月的日子整整十年，现在她一来，沈长阳恢复自主意识和记忆之后的第一反应居然要把她先送出去，沈长阳实在太傻了。

“你把我送出去之后，你要怎么办呢？”巨大又酸热的硬块哽在了喉头，让夏安整句话的尾音都带着一丝奇怪的颤抖，她努力瞪大了眼睛，试图让泪水不要太快地滚落下来。

她不想老在沈长阳面前哭，她希望自己能给对方多留下一些轻快的、美好的印象。

哪怕这些印象会随着沈长阳进入轮回而彻底消散，那也足够她高兴一阵子的了。

可沈长阳却并不这么认为，他只希望夏安能尽快离开这个困住了他10年的是非之地。

“跟我来！”

沈长阳不再管夏安是否会拒绝，直接拉着对方的手就要往教室外走。

夏安被沈长阳拉得一愣，一时半会儿居然没反应过来对方到底要做什么，只是跟着沈长阳一起出了教室。

孟妍再次按照记忆里的时间节点登场，看着沈长阳牵着夏安往外走，她依旧说出了那句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的话：“沈长阳，你妈让我告诉你，出国交换之前记得留一个月时间回趟家，你别忘了。”

“嗯，知道了。”

沈长阳漫不经心地冲着孟妍应了一句，就拉着夏安继续往外走。

夏安看着孟妍毫不在意她和沈长阳在上课铃声快要响起的时候还手牵手出教室的动作，和一如既往一模一样的话语里突然推测出了另一个让她心惊的事实。

那就是在她来到这里之前，过去的十年里沈长阳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他生命中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这是不是意味着，夏安第一次去到的西湖边，经历的那一切也是沈长阳人生中真实经历过的一切？

沈长阳一个人是怎么把自己发病的母亲送去医院的？

面对父亲的奚落和刁难，他又是如何应对的？

所以那时候沈长阳才会一声不吭打了申请报告要去A国交换吗？

夏安想起了她第二次“重生”到这里的时候沈长阳邀请自己和他同去A国的样子，又想起他提起的那要去A国治病的母亲……

难怪大三那年沈长阳会骤然变得如此的拒人于千里之外，难怪夏安左等右等也没等来沈长阳的邀请。

因为沈长阳远赴A国可能根本就不是因为他想要去，而是他必须去。

他必须在20岁那年就早早地承担起照顾一个有严重精神疾病的母亲的责任，他必须要替自己的父亲填补所有的空缺。

在生存的压力面前，爱情就成为了不能去渴望，更不能去追求的东西。

迟来的理解总是让人痛彻心扉，夏安抬头看着沈长阳那高大的背影，忽然很好奇那平直的肩膀上到底承担了多少的责任。

他会不会在某一刻也觉得很累，很想找个人倾诉一下。

沈长阳真正的遗憾又会是什么呢？

是到底没能去到A国，还是没能陪伴母亲治病，又或者是他的人生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自责和内疚涌上心头，几乎要把夏安彻彻底底地淹没。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曾经她以为的对沈长阳的好，其实不过是一直在向沈长阳索取罢了。

那些精心挑选的小礼物，表示贴心的早餐，打球时送上的水，看上去像是她对沈长阳的惦记和关心，可本质上不过是她希望通过这些动作得到沈长阳对自己的喜爱。

原来她从来都没有真的了解过沈长阳。

曾经的夏安永远只是站在一旁，像个阴暗的观察者旁敲侧击地打听沈长阳的家世，然后脑补出一个个关于沈长阳的家庭和睦的故事。

她从来都没有亲口问过沈长阳关于他自己的任何一件事情。

所以也从来不知道，原来沈长阳一直活得这样苦，这样难。

和沈长阳整个人生里数不清的遗憾比起来，她失去沈长阳的遗憾似乎都有些无足轻重。

“怎么会这样呢？”

沈长阳站在一扇门前，整个人的眼神里满是疑惑和不解。

夏安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头看向沈长阳，对方终于露出了一丝和之前任何时候都截然不同的情绪。

“怎么了？”

夏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满脸苦恼和无奈，还饱含着焦急和痛苦的沈长阳以为对方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连忙探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消防门：“出了什么事情吗？”

“我打不开这扇门了。”

沈长阳看着夏安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不过短短八个字的时间，沈长阳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已然蓄满了泪水，但他却强撑着不让自己真的在夏安面前落下泪来。

可在巨大的沮丧和无助面前，任何的强撑都只是纸上谈兵。

沈长阳用尽全力撞击了一下那扇消防铁门，坚固的钢铁大门依旧纹丝不动地矗立在那里，像沈长阳过去那被无情禁锢的十年的一个细微的缩影。

“怎么会这样呢？”

沈长阳的眼泪随着动作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可他像是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似的，只是自顾自地挥拳锤击着这扇生冷不近人情的大门。

“开门啊！”

“让她走啊！”

“她不属于这里的，让她离开啊！”

这下虽然沈长阳什么都没说，可夏安却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不知道为什么沈长阳觉得自己居然是可以从这扇门里逃离这6个月的死循环的，所以才一言不发地带着自己来到了这扇门前。

结果到了这里沈长阳发现他们根本就没办法从这里出去，所以才彻底崩溃成了这样。

沈长阳的手随着他敲击消防门的激烈动作很快地出现大大小小的擦伤，可他却像是没有痛觉神经一样继续一下、一下地砸着门，他眼底滚落的泪水就这么随着自己每一次为夏安能逃离这里的奋力挥拳而飞溅至身后，可他整个人却像是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生理上和精神上的痛苦一般，依旧在固执又决然地试图砸开那扇根本无法撼动的门。

“沈长阳！”夏安一把扑到沈长阳身上，用尽全力抱住对方，才算勉强制止了他那几乎算得上是自残的行为。

“我哪里都不会去的！”夏安看着沈长阳那双通红的眼，也跟着哭了起来，“我哪里都不会去的。”

她用那颤抖的声音再一次重复了一遍。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别的地方，我不去。”

“你疯了吗？”沈长阳望着夏安，再也顾不上克制，狼狈且崩溃地任由泪水滚了满脸：“你不能留在这里，这不是一个活人可以待的地方！”

“我知道。”夏安笑了，抬起手来颤抖着擦拭着对方那滚了满脸的泪，“我就是为你而来的，沈长阳，我已经等了你十年了，别让我再等下去了好吗？”

“我只想在有你的地方待着，求你，别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