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他的目光意犹未尽地从我的眉眼滑到鼻尖，从鼻尖落到嘴唇，他的眼睫微微垂着，瞳孔深处如同蓄了一汪安静的湖，我的倒影浮在上面，随着他眨眼轻轻晃着。
我抿了抿湿润的唇瓣，心也跟着快速跳动起来。
我害怕沈寂听见我剧烈的心跳声，假装若无其事地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下巴，指腹蹭过去，青色的胡茬有一点扎，刺刺的，痒痒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尖：“可你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
沈寂顺着我手里的力道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淡淡地垂下来，落在我脸上：“昨天熬夜熬的太晚了，头有点疼。”
我犹豫了半秒，直起腰，从沈寂怀里退出来，怀里的温度一下子散了，凉意从衣料外面漫进来。
我盘腿坐在床上，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来。”
沈寂：“什么？”
“躺下，我给你揉揉。”
人累了，可以靠躺在豚的腿上休息。
沈寂瞅了我几秒，侧身躺到我腿上，他腿太长了，大半截都搭在床下，看着就难受，我又往里挪了挪，他仰头瞥我一眼，也跟着往里蹭了蹭，屈起膝盖，把脚收到床上。
我用指腹轻轻按揉沈寂的太阳穴，食指和中指贴上去的瞬间，他的呼吸顿了半拍。
我低着头，端详沈寂的面容。
水晶灯的光从头顶笼下来，他闭着眼，光从他鼻梁直挺挺的弧度划过，停在他微敞的领口，凸出的锁骨在衬衫的阴影里露出一截，像一弯沉入水底的月。
一想到结婚之后，我睡醒睁眼，映入眼里的是这张帅出天际的脸，高兴得脑袋上冒出一朵小花花左右摇摆。
总统套房隔音效果很好，外面的车鸣笛声一点都听不见，屋里静的能听见我们两个的呼吸声交融在一起。
过于安静让人心慌，我边给沈寂揉着太阳穴，边和他聊起天儿：“沈寂，你想知道蒋书禾为什么那么怕我吗？”
沈寂倏地睁开眼，抬起下巴看我：“说来听听。”
“我继母是蒋书禾的亲小姨，”我说，“蒋书禾初三暑假来我家借住，打定主意要替她小姨打抱不平，跟我一决高下，我继母为了支持她外甥女，还把和我统一战线的弟弟送他外婆家去了。”
“那时候我不爱吃肉，她就偏要顿顿吃肉，我继母就让保姆全做肉菜，一盘青菜都不留，美其名曰‘书禾是客人，得以客为主’。”
“我就忍了她两天，第三天，我把所有饭菜倒进了垃圾桶。”
沈寂的眉梢挑了一下。
“我继母气得站起来想骂我，脚底踩上一片滑肉片上，摔了，脚崴了，躺了大半个月。”
沈寂笑了一声，胸前微微震动：“你是故意的？”
“我什么都没做，”我无辜耸肩，“她自己踩上去的。”
“后来呢？”他问。
我：“后来蒋书禾更生气了，有一天趁我爸在家，她装乖，说喜欢我屋里一块冻石印章，想让我让给她。”
沈寂好奇：“什么印章？”
“全市作文大赛一等奖的纪念品，”我说，“对我很重要。”
沈寂的笑意比刚才淡了些。
“我说不给，蒋书禾就哭，说我拿不到会睡不好觉的，”我轻哼一声，“我爸说，不就一块印章嘛，给她呗，爸改天给你做个新的。”
沈寂：“你怎么说？”
“我说，”我清了清嗓子，学着当年自己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那我也挺喜欢您公司那块印章的，不就一块印章嘛，您也让给我呗。”
沈寂笑容加深了：“然后呢？”
“然后，那天凌晨一点，我去开了蒋书禾卧室的门。”
沈寂蹙眉：“你开她的门做什么？”
“她不是说拿不到印章睡不好吗，”我一脸坦然，“我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去看看她睡得怎么样。”
“我开着手电筒去的，她睡得挺香的，还打鼾了，我把她叫醒，跟她说‘你不是睡不着吗，怎么还打呼噜了。’”
沈寂彻底笑开了，他抬手捂住眼睛，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笑声闷在掌心里，整个人都在颤。
“蒋书禾当时的眼睛瞪的老大，惊呼一声，跟见了鬼似的，”我还是第一次见沈寂笑得如此开怀，说着说着，也跟着笑了起来，“从那之后，蒋书禾看见我就绕着走，今晚你看到的，算是进步了，至少她还站住了。”
沈寂慢慢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湿意，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捏了捏我的指尖。
那一下没什么力道，却让我忽然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空调的嗡嗡声重新漫进耳朵里，混着他低低的呼吸，他的指尖没有松开，就那么松松地圈着我的手指。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掌心覆上来，把我的手拢在他手心里：“你那时候才十几岁，父亲不站在自己这边，没有人向着你，会不会难过？”
我立刻摇了摇头。
“站在我爸的角度，他也没做错什么，就算是爱孩子的父母，面对别的小朋友喜欢自己子女的东西时，也常常会说‘让给弟弟妹妹吧’，他们觉得一个东西不值钱，送出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看着沈寂的眼睛：“就像那块冻石印章，它对我意义非凡，可在其他人眼里，就是个便宜的印章，给了就给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和自己感同身受，别人给的爱是礼物，不是屋檐，有它当然好，但你不能指望它替你挡风遮雨。”
“能保护自己的从来不是谁站在你身后，而是要在风雨来的时候，自己给自己撑伞。”
窗外不知道哪栋楼的霓虹灯闪了一下，蓝紫色的光映在窗户上，晃过去，又暗了。
我盯着那团渐渐消散的光斑，走了几秒的神，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沈寂，抿唇笑了一下，拍拍自己的胸口：
“我就是我自己最大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