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用死了,她想活下去。
因为她不必再等待开/苞之日,躺在燃着情香的屋中,隔着一道屏风,被素不相识的老头直勾勾地打量。
所以,她才会回头,将全部身家交给老鸨封口。她不愿再回到可怕的红香院,也不想让任何人知晓她曾沦落至此。
马车停稳,车帘被随从挑开,纪夫人探进半个身子,朝温妤伸出一只手来。
温妤愣了一下,缓缓扶上那只手,由纪夫人亲自搀下马车。
“好孩子,饿了吧?”纪夫人递来一碟糖糕,语调柔和,“别怕,家中一切都备好了。你祖母听说你要回来,欢喜得紧,说你七十大寿前能把孙女找回来,是老天给她最好的寿礼。”
温妤小口吃下那盘糖糕,抬起头,望见两扇洞开的朱漆大门。
斗大的匾额高悬门楣,门前蹲踞两尊石狮。台阶整条铺满青石,被往来的人磨得发亮。这是座敞亮的宅邸,一见门头便知是大户人家。
丫鬟引着温妤穿堂过院,走过一道垂花门,便进了内院正堂。
正堂内站满了人,众人早翘首以盼,争相来瞧归来的二小姐。
正中太师椅上端坐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身穿一件绛紫团花褙子,手边拄一根龙头拐杖。
一见温妤进门,满堂喧闹骤然一寂,众人目光纷纷望去,呼吸不觉凝滞。
只见那女子眉眼清绝,气韵天成,静静立在那里,便压过了满室繁花艳色。
纪老夫人的身子向前倾了又倾,拐杖在地上直戳:“我的儿,快让祖母瞧瞧!”
温妤被许多目光盯得局促,缓缓走上前去,一时不知该行什么礼,索性跪下磕了个头。
纪老夫人伸手将她拉起,两只枯瘦的手扳着她的肩膀,上上下下端详一番,眼泪唰地从她满是皱纹的眼角淌落:“好孩子,回来就好。你娘在天有灵见着你这模样,也该合眼了。”
纪夫人虞芷也进了门,适时走上前,含笑道:“老太太别光顾着高兴,快,让温妤认认家里的人儿。”
纪老夫人念着“温妤”二个字,才算记住了名字。她指向身穿一身鹅黄色衣衫的女子道:“这是清澜,是你庶姐。”
纪清澜眉眼娟净柔和,气质清雅秀气,温婉娴静。她见了温妤,很是亲昵:“二妹妹。”
温妤福身唤了一句:“阿姐。”
虞芷又拉过一个女子,那女子年岁比纪清澜小了些,拄着拐,不知是残疾还是受伤。
“这是你嫡妹妹,名唤清禾,与你同岁,比你只小六个月。来,清禾,给姐姐见礼。”
纪清禾一身桃红褙子,发间簪着拇指大小的南珠珠花:“二姐姐莫怪,我并非不愿见礼,只是前些日子摔伤了腿。”
温妤倒不恼她这态度,温婉笑着:“三妹妹早日康复。”
尽管她默不作声,心底却泛起一丝疑窦:纪清禾只比自己小半年?
寻常妻妾所出的子嗣,生辰相近也就罢了。可若她与纪清禾皆是嫡出,这六个月,便颇有些耐人寻味了。
姐妹几个逐一见过,老夫人拽着温妤的手仍不肯松开:“你还有个兄长,名唤纪琛,如今在京郊的书院读书,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因此今日没能见到。”
纪琛虽是庶出,却是纪家唯一的男丁。天资聪颖读书极高,自幼便记在了主母虞芷的名下,是纪家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说毕,老夫人叹了口气:“你爹这些年在官场与学子间往来奔走,家里摊子全是你母亲操持。你回来了,咱家总算齐全了。”
话音刚落,纪清禾忽然扬起头:“祖母,这分明是我母亲——”
她的话说到一半,虞芷立即不动声色轻咳一声,伸手替纪清禾理了理领口。
纪清禾虽是忿忿闭了嘴,面上仍有气恼之色。
她歪着头打量温妤的衣裳,瞥见她袖口边缘已磨洗发旧,手背上冻疮旧伤还没褪干净,嘴角又翘了起来。
虞芷心知女儿失言,笑着解围:“温妤一路舟车劳顿,先回房歇着吧。你那织云院已经提早收拾妥当,在府里最东头,最是清净。”
说罢,好声吩咐嬷嬷带路。
“多谢母亲。”温妤乖顺道。
她倒是无甚另外的想法,听从安排起身行礼告退,在或是探究或是轻视的眸光下,施施然离了正堂。
纪府宅子不小,一路随嬷嬷前往织云院,她的心却越来越冷。
说好听些,这院子是地处清净之所,实际上不过是偏远破败罢了。
待嬷嬷离去,温妤四下打探着这间屋子。
尽管对纪府来讲是下等房,却比她在红香院的居所大了三倍不止。
屋内陈设算不上陈旧破败,也绝对谈不上崭新精致。梨花木桌椅、雕花拔步床皆是旧物,漆面发暗边角磨损,未曾特意翻新。
帐幔是素色旧绫,泛着洗褪才有的柔光,摆件寥寥,不过几件寻常青瓷、素面铜镜,无甚珍玩点缀,更无熏香陈设。
春鸢从屋外倒了热茶,将门仔细掩上,走到温妤身旁蹲下,压低了声音:“小姐,我方才打听到一桩事,关乎红香院。”
温妤便低下头凑近了些。春鸢性子活络,刚来不到半天,便与纪府丫鬟婆子打成了一片。
只见春鸢掩唇,神秘兮兮道:“我听婆子讲,咱们前脚刚离了红香院,后脚就有户人家命护院将红香院围个水泄不通,挨门挨户地搜——所有姑娘都给叫了出来,老鸨吓得跪在地上,抖成一团呢!”
“他们在找什么人?”温妤问道。
春鸢觑了温妤一眼,垂头丧气道:“究竟找什么人、找到与否,一丝风声也不曾透出。也不知是谁,竟能让高门贵府这般大动干戈!”
温妤垂眸,暗自笑了。
自然找不到。
老鸨已经收了她的封口费,除非将京城翻个底朝天,否则那人这辈子休想再见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