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福是祸。
他寻她,究竟是谢她救命之恩,还是杀人灭口?
“……红香院那么大的靠山,在那群护院面前,竟连个半字儿都不敢说……”
春鸢仍在絮絮叨叨,温妤沉吟道:“咱们在京中过活,这片地界上的人家非富即贵,红香院的靠山虽是不小,搁在这儿,可就不够看了。”
见春鸢不解,温妤又道:
“封爵的爵位有公、侯、伯、子、男五等,掌军权封地。
“红香院虽背靠伯爵府,但伯爵之上有侯爵、侯爵之上有国公,国公之上还有宗室王爵,即郡王、亲王;
“像咱们纪家,与我先前待的陆家,则是文官清流,靠科举入仕,掌行政官权,重门第声望。
“譬如我这个爹,纪崇,在吏部当值,收寒门士子,门徒不计其数。”
春鸢听得一愣一愣的,双眸渐渐亮起,满是崇拜:“小姐,你懂得好多呀。”
温妤粲然一笑:“嘿嘿,是从前陆公子同我讲的。”
念及陆公子,温妤心中长叹,昔日他待她宛如兄长,如今却相隔万水千山,岁月如梭,恐再难相见。
她将春鸢递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咂了咂舌,只觉这茶汤香气稀薄,气韵沉浊,品相实在一般。
纪家将旧年的陈茶送来织云院,分明不将她放在眼中。
温妤心中疑窦丛生。
来到这里的半日,纪清禾对她的态度、破败的院子、旧年的陈茶……
桩桩件件都昭示着,她不是被纪崇接回来享福的。
不能任人摆布,否则便会落入身不由己的境地,步步受制于人。
纪清澜的笑容深不见底,温妤看不透她。若想弄清这一切,怕是得从另一个表里如一的人下手——
“春鸢,你这两日多替我留心三小姐,打听打听她的事。”
*
温妤在纪府将将熬过三两日,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纪老夫人的寿辰愈发临近,阖府上上下下忙作一团,处处张灯结彩十分热闹。
织云院又小又闷,温妤多喜踱步廊下,斜倚在抄手游廊的雕花栏杆边。
纪府的花匠用心,一草一木打理得极好,廊外柳丝抽芽,桃李簌簌落瓣,嫩草漫过石阶,暖风卷着花香落在鬓边发梢。
倏然回神,她转头却见纪夫人立在廊下阴影,眉眼沉沉,正静静望着她。
温妤福一福身子:“母亲妆安。”
纪夫人在家中打扮更为素雅,与她那珠光宝气的女儿纪清禾全然不同。
纪夫人走近,浅浅笑道:“有件喜事儿,我同你爹商议过了,特来让你一同高兴高兴。”
温妤敛眸,作出温驯的模样,螓首微垂,静候下文。
只见纪夫人叹了口气:“咱家原与广平宋家有个婚约,定的是你妹妹同宋家嫡子宋安喜结连理。眼瞅着婚期将近,清禾却摔断了腿,一时半会动弹不得,说不好往后能否痊愈。”
温妤眉心一跳,显然下面才是重点。
“纪家怕耽误婚事,又不想开罪宋家。几月前,你爹提起你的下落时,我甚是诧异——”
温妤听懂了:“夫人是想让我代替清禾,与宋安成婚?”
纪夫人点头:“不错。你是原配发妻所出,是纪家的嫡长女,与宋家的嫡长子缔结婚约,更为名正言顺。”
温妤默然。
这桩事,恐怕没有表面这般简单。
纪夫人见她默然不语,只当她不愿,语调软了几分。
“天子年岁渐高,眼瞅着太子便要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父亲在朝堂上愈发艰难,若有了宋家照拂,便是多了一门牢靠的依仗,于咱们都好。”
温妤垂睫敛眸,并未表态,眼底的不愿已倾泻溢出。
风裹挟陈腐木柱的气息扑面而来,长廊另一头,纪崇不知何时踱步而至,语声沉滞:“温妤,我们费尽心思将你接回,送入宋家做正头娘子,于你已是天大的造化。这门婚事,你不应也得应。”
先前尚有商量的口吻,如今这番话已经是明晃晃的强迫。一时间,温妤喉间发哽,心中绞痛。
她声音虽低,语调不甘:“父亲,女儿是纪家的人,为何十六年来从未有人寻过我?如今匆忙将女儿赎回,只为充作联姻的棋子,可曾问过女儿的意愿?”
此言登时让纪崇心头愠怒陡生。
子女当俯首听命,这般诘问无异于以下犯上。
他猛然拍在栏杆上:“荒唐!你便是这般与父亲说话的?我纪家怎会生出你这般不知规矩的东西!”
“纪家?”温妤鼻头酸涩,冷冷笑道,“为何无人教我规矩,父亲当真不清楚吗?十六年了——我在红香院遭拷打时,纪家在哪儿?我食不果腹流落街头时,纪家又在哪儿?”
“混账!”
纪崇恼羞成怒,高高扬起手。
纪夫人匆忙去拦,巴掌却已结结实实落下。
温妤的头偏得狼狈,巨大的惯性使她踉跄着倒退几步,背猛然撞上池边围栏。
她双目猩红,却硬生生憋着,没落下一滴泪。
“老爷,您消消气儿……”纪夫人的手顺着纪崇的脊背,软声劝道,“温妤在外受了这些年的苦,一时转不过弯来。待她想通了,自会千恩万谢应下这门婚事。姐姐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姐姐,应当是指纪崇的原配发妻,温妤的亲生母亲。
纪崇因方才的出手刚刚生出几分悔意,听了这番话反倒愈发气恼,手指着温妤,粗声粗气。
“好好好!纪温妤,你当真是同你娘一样,不知所谓!”
纪夫人又软语安慰了温妤几句,才哄着纪崇回了房。她无奈侧眸,连连摇头叹气,步伐加快离去。
余下温妤一人在原地,背抵栏柱,身体一寸寸顺着柱子滑落在地。
她蹲在地上,缓缓抱紧自己。
明明是暖春时节,却觉得遍体生寒。
*
纪老夫人的寿辰如期而至,纪家上下满目喜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