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梳妆完毕,春鸢送来一套衣衫,笑得极开怀。
“说是老夫人那边遣人送来的呢,小姐您瞧瞧,这料子可是鼎好的绫罗暗花,浆洗得香气扑鼻,小姐穿上定然漂亮。”
温妤勉强扯出一抹笑。
彻夜未眠,她铺了一层厚厚的脂粉,才堪堪遮住眼下的乌青。
头晕晕沉沉,饶是如此,接过衣裳时,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这衣衫上的香气,绝非寻常女子浣衣所用香露。
那气味独特奇异,分明被人浸过药。
温妤心下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春鸢抬手将衣衫拢上她肩头,细细理好衣襟,又循序束上腰间系带。
一面近身伺候,一面压低声音,还有心思卖个关子。
“小姐,三小姐可是攀上了条直通天阙的高枝儿呢!您猜她攀上了谁?”
“谁?”
温妤双手平举在身侧,如一棵小树苗般一动不动,任由春鸢摆弄。
“太子!”春鸢语调难掩激动,“她院子里的丫鬟,如今个个鼻孔朝天,那傲慢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她主子如今已是皇妃了呢!”
春鸢眯了眯眼,补充道:“纪家旁的下人被她们呼来喝去,早攒了一肚子怨气,日日抱怨,这才叫我听出端倪。”
“嗯,咱们春鸢当真是耳报神!”
温妤望着镜中华丽的自己,思绪飘远。
纪清禾怎会与太子有来往?
太子如今已娶太子妃,东宫良媛良娣若干,侧妃的位置倒还空悬。
纪清禾图的,自然是日后的权势、尊贵。
那太子呢?太子图什么?
温妤想不通,但她想明白了另一件事——纪清禾觊觎太子侧妃之位,又怎怎肯屈尊嫁入宋家?
她那腿怕不是意外,而是自己故意摔断的吧!
她想拖延时间,等待太子来娶。
而且,此事纪崇夫妇定然心知肚明。
纪崇一面舍不下太子这条通天路,一面又惦记借宋家联姻标榜清流门第。
纪清澜是庶女,宋家看不上,这才想办法将原配所出的温妤接回家,忙不迭要送去宋家成亲。
好一手如意算盘!
温妤冷笑一声,抄起妆台旁的剪刀,掀翻胸前布料,“滋啦”一声划开。
“春鸢,替我将这衣裳脱了,我要换回自己的衣裳!”
*
吉日逢寿,纪府飞檐高悬绛色寿幡,亭台绕锦绣绫罗,处处缀着寿桃、松柏纹样的吉祥饰物。
前厅宾客云集,公卿世家、远近亲友纷纷携厚礼登门拜贺,华服环佩叮当,举止雍容。
纪崇门下学生遍布京中,往来的远亲近友亦是不计其数。温妤行至流水席时,众人欢声笑语好不热闹,争相凑到老夫人面前讲吉祥话,直哄得老夫人眉开眼笑。
温妤亦上前,说了些祝寿的词儿,老夫人点点头,拍拍她的肩,示意她落座。
席间有人未曾见过温妤,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遭,嗤笑道:“纪老夫人寿宴,姑娘穿得般素净,莫不是不将老夫人放在眼里?”
话音方落,席间霎时静了下来。
温妤立在原地纹丝未动,闻言端端正正向老夫人行了一礼:“还请祖母恕罪。您一早遣人送去的衣衫,不知被哪个刁奴在胸口划了一道大口子。孙女若穿了来,定然有碍观瞻,便自作主张换下了。”
那妇人一听她唤老夫人“祖母”,方知眼前这位是主家的嫡亲孙女,登时羞愤难当,垂下头去不再言语。
纪老夫人却是一阵茫然:“我送去的衣衫?”
话音未落,庶姐纪清澜已翩然上前,亲昵地挽住温妤的手:“不打紧,温妤穿什么都一样好看。走,阿姐带你入席!”
温妤垂首告退,随纪清澜落座女眷席间。
席位依次排布,长幼尊卑井然有序。
花梨木案几铺着淡色暗纹锦缎桌衣,青瓷茶盏、描金丹碟层层罗列,盛着时新鲜果、江南细点与各色蜜饯。
纪府女使皆垂手而立,步履轻缓,时时上前添茶奉点。廊间乐姬轻弄弦音,曲调柔和舒缓,混着女眷们的细碎笑语。
温妤是最晚到的几人之一,因而坐定后很快便开席。
堂内丝竹声缓了几分,一时间诸般喧闹渐歇。先有世家诰命、府中亲信按长幼次序起身,手持莹白酒盏,步履端雅,一同上前向纪老夫人祝寿敬酒。
老夫人端坐主位,身着锦缎寿衣,神态慈和端庄,抬手受礼浅呷杯中暖酒。
各府年轻女眷紧随其后,依着辈分排位依次上前。裙裾轻曳,环佩微响,香气混杂。温妤自然也在其列,持盏躬身,恭祝老夫人寿辰。
礼毕开席,夫人们便三三两两并坐闲谈,笑语温婉,品评景致衣饰。
各家闺阁小姐结伴私语,或是慢尝茶点,或是侧耳聆听廊下丝竹。
温妤返回席间,见四下皆是往来寒暄的世家女眷,人人熟稔,唯有她孤身一人独坐。
周遭笑语喧哗,身旁的纪清澜、纪清禾也不知归处,温妤只能独自执杯浅酌。
纪府为女眷备的是果酒,入口清浅,混杂花香。
百无聊赖,温妤落腹几杯。
几乎是骤然间,竟有一股莫名的热意自腹中蔓延。
她诧异地望着手中酒杯,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毫不犹豫将未入腹的酒吐回杯中。
这杯子里,被人下了药。
眼前景物骤然发虚。
廊下灯影、繁花人影皆叠作一片朦胧虚影,耳畔的谈笑与乐声也变得遥远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