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过也才是个十六岁的少女,最是鲜妍烂漫的年纪。春鸢望着自家小姐真心实意的笑容,不自觉已泪流满面。
真好。
只盼往后去了国公府,也能一样好。
两个月的光阴飞逝,秋意渐凉。
这般气候不燥不热,就算身着厚重嫁衣也不觉难耐。
八月初八婚前一夜,满院桂花飘香,温妤与春鸢搬来藤椅,坐在树下,仰头望着漫天繁星。
一阵秋风拂过,桂花扑簌簌落了满地,温妤倒在地上,香气沁入心脾。
“小姐,早些安歇吧。”春鸢笑着将她扶起,“明日天不亮便要起床梳妆。”
“我竟有些舍不得睡呢。”
温妤依依不舍回屋。
春鸢服侍她躺好,陇上纱帘,吹灭手上烛火。
温妤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早秋的板凳被塞入臀下,她一个哆嗦,刹那间挺起身子,险些向后栽去。
春鸢一把捞住她的肩:“小姐,嬷嬷说再不醒,就用井水为你洗脸。”
“醒了醒了!”温妤闭着眼睛说瞎话。
前来纪府主持梳妆的嬷嬷,乃是宁远国公府特意请来的福媪,专挑的京城最有福气的妇人,还要八字祥和、双亲健在、夫妻和睦、子孙满堂。
见到嬷嬷的第一眼,只觉她生得圆脸富态,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紧接着,温妤口中便被塞了一块桂花糖,嬷嬷笑着说,此为“开口甜”。
据说经这位嬷嬷梳过的新妇,没有一个不和和美美,婚后和顺。温妤消极地想,自己可能要做第一个破例的人了。
嬷嬷取五彩棉线,双手交错绷紧指间,贴着她的脸颊滚过去,将细软的汗毛一根一根绞下。
见温妤疼得倒吸冷气,眼泪差点当场掉下,嬷嬷安慰道:“姑娘忍忍,绞面开脸后,面容便光洁了。”
绞面完毕,嬷嬷将她一头乌发拢起,用篦子从头梳到尾。
“一梳青丝至发尾,二梳白首共齐眉,三梳儿孙绕堂前,四梳良人登高位,五梳五子早登科……”
温妤望着铜镜中的倒影,恍惚觉得自己宛如嬷嬷的娃娃,任她梳头打扮。
丫鬟们托着嫁衣的中衣、外袍、霞帔鱼贯而入,替她层层裹上,先系中衣带子,再套外袍广袖,最后是霞帔。
霞帔上缀着珍珠流苏,每颗珍珠都有黄豆大小,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有人替她理裙摆,有人替她正腰封,七八双手在周身忙碌。温妤只觉得自己越缩越小、越沉越重,最后被腰封勒得喘气都只能吸半口。
最后捧来的是凤冠。
赤金累丝镶红宝,正中一只展翅金凤,凤喙衔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阳光掠过,东珠表面流转出一道冷冽的七彩光。
嬷嬷将凤冠稳稳地按在她发髻上,头顶骤然一沉,脖颈不由自主地矮了半寸,温妤连忙又挺直腰板。
好重!
穿戴妥当,嬷嬷小心翼翼扶她站起。
虞芷端了一碗汤圆踏入织云院。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酱紫色团花褙子,发间簪一对赤金并蒂莲簪,粉比平时扑得略厚了些,笑起时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粉痕。
当着满屋仆从的面,她亲手舀起一勺递至温妤唇边。汤圆白白嫩嫩浮在红糖汁中,被白瓷汤勺衬得格外圆润可爱。
“温妤,母亲虽不是你生母,可在我跟前养了这些时日,是真心疼你。”
虞芷的眼眶恰到好处地红着,眼尾细纹被那层薄红模糊了几分。
“往后入了国公府,凡事还需多担待,莫要忘了娘家。你爹与我都盼着你好。”
温妤咽下汤圆,含笑点头。
院外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那是催妆的爆竹,响过三巡便是出门吉时。
纪清禾不知何时倚在门框之上,目光沉沉望向温妤。看她繁复的嫁衣,看她沉重的凤冠,看她被一群人簇拥着摆在妆台前,像一尊瓷娃娃似的模样。
温妤在铜镜中与她对视,对方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别过脸,转身隐入门外的天光中不见人影。
白光里出现另一道身影,纪崇来了。
碍于规矩不能进门,他只能站在门外,轻咳一声:“到了夫家要守规矩,莫要辱没纪家门楣。”
温妤敛衽垂眸,乖顺应声:“是。”
春鸢侧身挤入人群,踮起足尖,替温妤理顺凤冠上的珍珠流苏,复又绕至身后,抚平拖沓的裙摆。
她细声道:“小姐别怕,我就在轿子旁边跟着。”
执掌礼事的嬷嬷抖开一方大红盖头。盖头四角绣着金线如意云纹,中端正是一只金凤凌空展翅。
红绸高举,满堂安静下来。
温妤螓首微垂,艳红像一片厚重的云从天倾覆而下,将她的视线一寸一寸地吞没。
世界变成了一片密闭的红色,耳畔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红绸之下被放大了的、砰砰作响的心跳。
温妤被嬷嬷和春鸢一左一右扶着,像一尊被红绸裹得严严实实的瓷像,一步一步挪至门槛处。
借着盖头缝隙,她看见一双皂靴跨过门槛,停驻在她面前。
藏蓝的下摆微微拂动,那人转过身,躬身屈膝:“上来。”
是纪琛。他依照约定,如期归来。
按照习俗,新妇需由兄长背上花轿。
温妤与纪琛只有一面之缘,原以为他只是客套,可他竟真的回来了。
温妤心头微动,眼眶湿润,轻伏上他的后背,鼻尖轻蹭肩头,一缕书卷墨香混着淡苦气息悠悠漫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