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妤听完他这番一本正经的话,认真思忖,言之有理。
他予她一处安身立命的家,她便要在婚约结束前,当好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
合作是相互成全的,没有谁欠谁的道理。
她抬眸望向时茂,神色郑重。
“好,一言为定。日后和离之时,你便少给我些钱,权当是我的束脩学费。”
勤能补拙,她无甚天资,那便勤能补拙。何况多读诗书,对自身也多有裨益。
一连数日,温妤恪守晨昏定省,日日前往荣恩堂请安。
前去荣恩堂的时辰一日早过一日,每每比裴敏规定的时限还早半刻。几日相处,温妤已摸透这位婆母的脾性——最不喜人迟到。
每逢中午,府中下人往来奔走,皆是为世子备置午膳餐食。灶房备好食盒,交由专司送膳的小厮快马送往骁骑营。
食盒乃是三层紫檀描金提盒。
头一层放两荤两素,次一层盛汤品与点心,最底层热水内胆温着一盆白米饭。每样菜肴皆盛在定窑白瓷小碟里,封口严实,纵是快马颠簸,也不会洒出半滴汤汁。
时茂在营中与部将同桌吃饭,并不避人,但那一桌子寻常的粗瓷碗里,唯有他的案头摆了一排白瓷小碟,筷子是银箸,汤匙由犀角雕刻,连擦嘴的帕子都是柔软的蚕丝料子。
有钱世家当真是奢靡啊!
温妤望着远去的食盒,心中暗自感慨。
回到院中,春鸢正将新裁的宣纸铺展案头,搁摆着描红的字帖与两支紫檀狼毫。
案角的错金博山炉里沉水香燃得正稳,细白香灰在炉底积了薄薄一层。
温妤净过手,落座案前,翻开字帖首页,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纸面上方,凝神落笔。
这一练便是一整日,午膳都只草草动了几口。日影西斜之时,门扇骤然被人推开。
时茂大步跨入院中。
今日一身禁军武袍,袖口紧束,腰间佩刀卸下。显然是刚从骁骑营回来,连常服都没来得及更换。
径直走到书案边,端起温妤手边那盏凉茶,仰头咕咚灌下大半。
温妤满脸不可置信。
这人懂分寸吗?那分明是她用过的茶盏……罢了,转念想到他们二人如今是夫妻,也没什么好顾虑的。
时茂似乎有更要紧的事,因而一时顾不上这些琐碎细节。
“我的眼线探到些消息。”他撩袍在她对面落座,“你那位庶姐,可真是好手段。被赶出纪家不出十日,便有人暗中将她接入东宫。”
温妤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停,随即稳稳落下,浓墨在宣纸上洇开一道锋芒。
她边运笔边开口:“动作这般迅速,不像是临时起意。莫不是早在被赶出府之前,便暗中与太子有了勾连?”
纪清澜的后手,竟埋得这样早、这样快。
时茂向后倚靠椅背,手指尖在案沿轻叩两下,似在思索:“打听到的远不止这一桩事。当年你尚未被接回纪府,太子便时常与纪清禾私会。纪清澜对此心知肚明,甚至有一回悄悄尾随而去……”
待纪清禾离去,纪清澜独自闯入太子厢房,二人在里面密谈许久,内容无人知晓。时茂的眼线是太子身旁近侍,纪清澜自厢房而出时,眼线见太子面色极好,于是推测二人似乎说定了某些交易。
温妤握笔的指节略微收紧,目光落在字帖之上,凝神思索片刻,忽然蹙眉抬眸望向他。
“太子若想要纪家的助力,大可直接请皇后出面赐婚。纪清禾乃纪家嫡女,太子若开口,纪崇断没有不应的道理。可太子却始终将此事拖延,迟迟不肯给纪清禾名分,任凭她巴巴地等了这么久,说明他始终有所顾忌。”
她说着,将笔搁在笔山上。
纪清澜如今是良娣……
时茂沉吟片刻:“他先前给纪清禾的承诺,亦是许她良娣之位么?”
“不,是侧妃。”温妤否认。
旋即猛地站起身来,袖角拂过砚台边缘,一滴浓墨溅在刚写了三行的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字顿时被洇成一团墨渍。
她浑然不觉,脑中所有零碎线索忽然织成一盘完整的棋局。
“东宫侧妃之位,京中多少世家趋之若鹜,虎视眈眈盯着这个位置,便是连国公府的嫡女都未必稳稳争得。太子怎会将它轻易许给一个五品官的女儿?”
太子真正的顾忌不是纪清禾,而是皇后。
皇后早已替他物色好这个位置上的女人,必定是远胜纪家门第的世家贵女,能够给予他更多支持。
可太子又不会就此撇开纪家。纪家门生遍布六部,这股力他势在必得。因此,他一直拖着纪清禾,不肯兑现名分,只想不费吹灰之力拥有纪家助力。
温妤目光灼灼:
“他从头到尾,根本没打算兑现承诺。”
若是真心,早就像时茂一样,备齐六礼,敲锣打鼓地去纪家求娶了。
时茂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微微勾起,立即与温妤头脑相通。
“纪清澜截然不同。”
他顺势接过话头,条理清晰,像是棋盘上一枚一枚地复盘落子。
“她身为庶女,良娣之位对于她已是遥不可及,品阶次于侧妃,不会挤占皇后为世家女预留的位置。她甘愿放低姿态、事事顺从,太子的苦恼迎刃而解,还平白捡了一位不吵不闹、愿意迁就自己的美人。”
即便纪清澜被赶出家门,可只要她仍冠着纪姓,未曾被宗族公开断绝亲缘,她身在东宫一日,纪家便一日被绑在太子的船上。
温妤自案上抽出那张被墨渍洇污的宣纸,随手搁在一边,重新铺展一张干净素纸。
“纵使纪家愤懑,却敢怒不敢言。倘若敢公开与纪清澜断亲,无异于公然与太子撕破脸。届时,太子大可名正言顺地出手打压纪家,比从前行事更无所顾忌。故而无论纪崇愿不愿意认她,只要她姓纪,纪家便已深陷棋局,不得不战队。”
话音方落,额头落下一记极轻的叩击。
她抬起头,见时茂不知何时已移步身侧,食指微屈,唇角笑意极淡。
像是冬日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细碎潋滟的水光流过裂缝。
“阿妤真聪明。”他轻笑。
温妤眨了眨眼,当即扬起下巴,将废纸揉成一团丢进竹篓里,转头望向时茂,理直气壮地将笔往前一递,半分也不谦虚。
“我本就聪明,学东西也快。时老师,我们开始上课吧。”
时老师?
听到这声称呼,时茂眼底笑意愈发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