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佑清清嗓子。说了声“谢谢姐姐”，夹起一大筷放入口中，细品味道，果然是沈待霜的手笔，里头的盐没有化开，牢牢地与面疙瘩粘在了一起，黏黏糊糊的难以分开，加上他的眼泪正一滴一滴落在里头，觉得更加咸涩。可他吃起来毫不犹豫，狼吞虎咽的，像在享用一道美味佳肴。

沈待霜瞧见沈君佑如此给面子，在灯下煦色中笑靥如花：“味道如何？”

阙成安幽幽调侃道：“好吃到小佑张不开嘴说话了。”

沈君佑埋着头大口扒着面条，不敢让他们看见自己的眼泪。在沈待霜和阙成安的视角里，他只是用力点着头，沈待霜当即扬起眉眼，对着阙成安得意地炫耀起来，将自己的厨艺夸得天花乱坠。

阙成安素来纵容她，顺着她的话打趣附和，一时间欢声笑语不停。

草草杯盘共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

沈君佑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水都喝得一滴不剩，刚放下碗筷，额头就被沈待霜轻轻戳了一下：“你看外面。他们都说，过生辰那日有一轮好月亮的话，对着它许愿是最灵验的！要不要试一试？”

沈君佑闻声转头，门外夜色澄澈，一轮明月高悬，他的生辰在月半，正能看见皎洁圆盘，清辉朗朗，残荷轩里一草一木都泛着温柔的光彩，让人对传说里百试百灵的祈愿心动。

沈待霜说他们不会偷听他的愿望，让他快去许完了，再回来继续聊天。

于是沈君佑走出屋子，沐浴在溶溶月里，思考自己要许什么样的愿望，他是个贪心的人，想要的东西实在太多，积压在心底，数出来都要些时辰，可是漫天神佛听了会厌烦，若是最后连一桩心愿都不得成全，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身后阙成安和沈待霜仍在窃窃私语，谈天说地的絮语轻轻浅浅，随过于温柔拂过的风吹进他的耳朵里，屋门半敞，暖意丝丝缕缕漫出来。

此后数十载春秋，沈君佑总能梦见此夜。

昏黄的灯火、明亮的月光和满屋子和时节相悖的桂花香，而不远处的丁辰宫中，他的母妃已经悄悄给他准备好了生辰礼物，四下顾盼斟酌许久，最终悄悄将物件藏在他的菊花药枕下，满心欢喜地静候他归去。

就在此刻，他在意的人笑语盈盈，是实在的，能握在手里的暖意。

沈君佑突然觉得心底深处那些日夜惦念、无比渴望得到的一切，与眼前景象相比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他轻轻舒了口气，抬手合掌祈愿，轻声、认真地说道：“今月照我，亦照故人，沈君佑别无他愿，但愿长年，故人相与，春朝秋夕。”

话音刚落，身后屋内立刻传来沈待霜懊恼的惊呼：“小佑！这样会不灵验的，快重新许一个，不许说出声来。”

沈君佑脸上漾着笑意，踏着一地清辉，脚步轻快朝屋里跑去，声音清亮地回荡在安静的庭院里：“就这个了！不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