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华宫的白玉兰树又一次开花了，不知是不是沈待霜的错觉，自前年开始，它一年比一年开花疏淡，逐渐有颓靡之势。记得那年与阙成安初见，满树白花亮眼，树下落的花瓣累积，远看像一片白色湖泊，再没见过那样盛放景象。

这年除夕家宴过后，皇帝给满十岁的诸位公主都安排了一位傅母，破天荒地，给及笄的沈待霜也指派了一位，说是公主皇子养于宫中，为天下人之范率，切不可疏于礼仪教养。

自生母亡故，沈待霜身侧便再无一位长辈管束，天性散漫无拘，骤然得了一位傅母，要听她规训，心中有些忐忑不安，担心她嫌自己品行不佳。派来的傅母名唤任妧，年逾四旬，出尘标格，行止极有分寸，虽然素来不苟言笑，但性情温和谦卑，并不使人感到畏惧。

至少沈待霜是这样觉得，她也没有畏惧过什么人就是了。

傅母一经指派随侍主子，便少有调离。往后数年，宫中朝夕相处，教习礼法，直至公主出降分府，傅母也会随同迁往。对于常年深居宫闱的天家公主来说，这份情分甚至可胜过日后的夫婿。

任妧携数名宫女住入残荷轩的西面配殿，她们个个恭谨有礼，行事利落，照顾起居比宫中原来的人要勤恳多了，应该都是经过任妧甄选调教过的。这不是沈待霜胡乱猜测，任妧刚来几日，就揪出几个日常眼高手低的奴才，不过都是长久跟着沈待霜，觉得沈待霜宽和且不受皇帝关怀，便日渐懈怠散漫。

任妧站在正殿外，厉声训诫的声音高高低低，沈待霜被吸引来看时，她在炫目的雪色里将手交握在胸前，姿态端立细数各人的错处，如竹节一般刚直，直说得那群人直不起腰来。

沈待霜裹紧外衣，将轮椅靠近想欣赏个仔细，任妧发现后还抽空带着众人朝自己行了个礼，沈待霜摆手示意她继续。

任妧见仍有人面露不服，就挑出两个行事过分的要送去尚方司杖责后打发出去，她虽是下了这样的断言，却转身走来请示身后沈待霜的意思，沈待霜正坐在轮椅上身心舒畅地看戏，倒是一愣，似乎没有料想到任妧如此尊重自己。

沈待霜神色淡淡，扫视一圈底下瑟瑟惶恐的人后，抬头望向任妧的眼睛变得干净澄澈：“都好，全依傅母说的。”

任妧见她全然没将自己陈述的情由放在心上，耳根子软得轻易听信了自己，不免担心自己僭越，轻声开口道：

“人是要打发些出去，若是因缺少了人手，照顾公主不周也是不好，奴婢此番带来的人里，有两个是从前跟着芳太妃娘娘宫中的姑姑当差的，做事还算稳妥，名唤落月、知秋，公主若是不嫌弃，便可留作贴身伺候……不过，若是公主有素来用得顺手的人，也……”

沈待霜未等她说完，便不假思索说：“傅母说好，自然是好。那就叫她们过来照顾我吧，只是我双腿不便，拄拐不稳，平日里坐轮椅更多，她们贴身伺候，恐怕每日要辛苦些。至于旁人，我本就用不上这么多人前呼后拥，他们多半是在我这儿躲懒，就听傅母的意思，遣散了就是。”

任妧闻言慢慢蹙起眉头，将身子微微躬下，语气恳切：“公主此言差矣。残荷轩上下，从来该以公主的心意为准，断无凭奴婢做主的道理。”

沈待霜以为任妧是在自谦，依旧舒展眉眼，笑脸粲然：“哦，无妨的，待霜年纪小，识人用人本就欠缺妥当，自是要多多仰仗傅母。”

任妧轻轻摇头，神色郑重：“公主如今身居宫中，所用之人皆是层层筛选出来的宫人，尚且有人仗着身份怠慢差事，不敬公主，他日公主入主夫家，要打理阖府大小事务，纵使我朝公主婚后地位尊崇，可若是在用人一事上疏于上心，难免诸多掣肘。”

说着说着，她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更请公主，在下人面前不要自称贵名，更不要尊称奴婢。”沈待霜瞠目结舌，伸手想扶起她，她却身子僵硬，大有沈待霜不答应，她就长跪不起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