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待霜没有厌烦，自母亲撒手人寰后，再没有人像如此实心实意提点她为人做事的道理。

说起来，云贵妃也做过她一月有余的“母妃”。

可沈待霜没有从她那里得到过半点温情和教导，终日云贵妃只会在她与安颐之间挑拨，皇帝在旁时，云贵妃才肯装出几分假意的关心，她早就暗中吩咐宫中的侍卫宫女不用看顾沈待霜，生怕她不惹出事端，是以那夜她也能轻易到宜华宫，一路畅行无阻。

那一月她只学会了两件事，记恨与发疯。

皇帝起先也是疼爱她的，但那只限于母亲还在时。每回处理完朝政身心倦怠踏入青溪殿，面对的一边是软语娇憨、善解人意的安颐，一边是满身郁气怨恨的自己，加上宜妃留下的纠葛旧事，父女情分便一点点淡到干干净净。

沈待霜再一次想起旧事了，好不容易从思绪里挣脱出来，眨眨那双剪水瞳无奈地叹息，此刻心境竟恍若回到幼时，母亲生气了，她要乖乖地将自己做的错事和盘托出，才能够哄得母亲态度软和下来，大发慈悲理理她。

沈待霜悄悄在话里把任妧生气的所有字眼都修改了：

“我.....之所以并未反对你所言，是因为我晓得你说的是什么，我日日看在眼里，从前并非是不懂，只是在宫里我没有说话的份，遣散一波，又来的不知是哪个贵妃、哪个贵嫔指派的人，不知会不会有新的磋磨，不会比现状更好，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任妧惊愕地抬头与沈待霜对视，瞪着眼睛，忘了尊卑的避讳。

“如今你来了，我有了依仗，你精心为我选了人，我才有由头，借你的名义把他们赶出去。是我利用你，对不住。”

任妧震动于她的坦然，她来之前并非不知道这位安和公主的坎坷身世，以及她和那位宠眷正浓的云贵妃的恩怨，她不清楚其中孰是孰非，只可怜了半大孩子，到残荷轩的这几日，见沈待霜每日开怀，以为她年纪尚小，心思单纯竟无知无觉。可是现在听着她自己剖白自己的心思，更加酸楚。

原来她看得清楚明白，只是太过委屈。

“你如果不喜欢我那样叫你，那我叫你，任嬷嬷，可好？在残荷轩做事，必然不比别的公主处风光，嬷嬷若用心待我，我没有别的好回报，只竭尽所能用心待嬷嬷。”

沈待霜的眼底盛着一片真挚恳切，似曾相识，从前也有一个小女孩安安静静坐在矮凳上，就这般满眼信赖，乖巧地打量着自己浣衣缝补的动作，性灵秋水不藏珠。

兜兜转转，这样的目光又停驻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