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待霜不假思索：“滴血认亲？”

“可行。不过此法声势过轻，隐患难除。”

沈待霜顷刻间听懂了阙成安的意思，不禁从骨子里渗出丝丝凉意，微微一颤，下意识往阙成安身侧偎偎：“要死人才可以吗？”

又沉吟片刻，声音发虚地问道：“死人就可以吗？”

阙成安温暖的指尖抚过她的头顶，缓慢轻柔地摩挲着，像是安慰：“那日我在宜妃娘娘的宫里寻到一本《会稽先贤传》，后来也拿给小佑看过。昨夜里我左思右想，千回百转间，竟突然记起那里头说过的一桩验亲古法，名唤‘滴骨认亲’。”

“怎么说？”

“需生父已逝，留存白森森的骸骨，再由子嗣滴血于骨上。血沁入骨，便是亲生血脉；若无法渗入，便无亲缘。此法与滴血认亲并没什么效用之差，均为传言，只是场面看着狠厉，更能证小佑与淑嫔娘娘心志。”

沈待霜此刻才彻底懂了，阙成安因何踌躇许久不肯去宽慰小佑。他虽不多言，沈待霜也能看出他实则很爱重沈君佑，如此实在不是他，原来他不忍心伤害无辜之人，思虑这一劳永逸的法子是否太过残忍。

她缓缓抬手，轻覆在阙成安的手背上。高楼外风大，阙成安的手一片冰冷，只是她慢慢地，将掌心温热渡了过去：“这样的法子就是我们想到了，也不能替小佑去做，此事不在一时，兴许有更好的法子，我们可以再想想，你不要自厌……成安，在我心里你和小佑没有分别，都是我最亲的人，我希望你们都开心。”

阙成安垂眸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良久轻轻抿嘴笑了起来。

夜色渐渐深重，月光从轻盈变得沉缓，满城烟火散尽，热闹的街市逐渐回归静寂，长夜起始，星稀河影转，霜重月华孤。沈待霜已经困倦，阙成安便要早早地带她去宫门外等沈君稷他们的马车。他心中盘算着趁夜回去还要见沈君佑一面，好好宽慰几句。

不曾想，穆游一行人竟比约定时辰早来了小半个时辰。

马车刚停下，黑马尚且没收性，摇晃着头颅，脚步杂乱地踢在青石板上，从粗重鼻息里不住地发出嘶哑难听的声响，沈待霜皱着眉头拨开耳边的碎发，拍了拍因此耳鸣的右耳。

穆游利落地跳下车，直奔他们而来，急急忙忙行礼问安后，就要引他们上马车，不远处的沈君稷掀开帘子沉默地看着他们，瞧不清表情。看穆游神色实在慌张，沈待霜心中被搅得有些难受，却还是关切地询问发生了什么。

“宫中传来消息，淑嫔娘娘自尽了。”

“什么？！”

丁辰宫里，摇摇欲坠的烛光映着素净的帷幔，显得惨淡又悲戚。沈君佑呆滞地跪在刘淑嫔的床前，脸上已然失了血色，他的双膝麻木，感知不到身下地砖的冰冷坚硬，他的全部知觉都集中眼前的景象上。

他直勾勾地盯着床铺上沉睡的刘淑嫔，宫人手脚麻利，在他赶来前就清理了她额头上的血迹，只留下一个可怖的凹陷弧度，往外延伸着许多淤青红肿的痕迹，尚且狰狞刺目，她全然没了呼吸了。

殿内外伺候的宫嫔太监哭成一片，都是掩面干嚎，似乎攀比着谁的声音更大，在皇帝面前争一个忠仆名声。刘淑嫔入宫十数载，凭诞下皇子沈君佑的微薄功劳，才勉强晋为嫔位，但她不如宜妃能与皇帝花前月下，不比云贵妃能在皇帝面前娇媚婉转，不及慧妃等一众嫔妃花开百色，各有性情。她素来懦弱无能，谨小慎微，没有主见，根本不受皇帝待见，底下人当差并不容易，连被旁人欺凌克扣，淑嫔也护不得，只回来叮嘱他们退让。

时日一久，有多少的真心也被磋磨了。他们或许还是欣喜的，她死了，他们会有别的去处，总不会比这里还差、还难熬。

沈君佑深知这一切，也不怪这一切，他唯独憎恶自己。他作为她的儿子，竟也眼底干涩，没有为她掉下一滴眼泪，难不成在他的内心深处，是怀着和他们一样的心思？真是枉为人子，枉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