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及此,他缓缓扯动唇角,无声地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那僵硬扭曲的面目被一旁刘淑嫔的贴身宫女春桃无意见了,满心惊骇。她慌乱地侧目瞥向身后的皇帝,见他仍然闭目端坐,连忙伸手狠狠搡了沈君佑一把,妄想让他回神。
沈君佑没有反应,但好在也没有人关注他。
身后郑云意娇柔地哭倒在皇帝的膝上,鬓发散乱,细窄的肩头微微耸动,口中叫着“妹妹”“妹妹”……这般亲昵失态的模样,与她身份不符。太过刻意的悲伤,反倒处处透着心虚。
他早从郑云意令人厌恶的抽泣里,拼凑出事情的经过。他的母妃刘淑嫔深夜求见宿在郑云意宫中的皇帝,为宫里弥散的谣言、为她的儿子哭泣申诉,最后这个安分半生的女人,竟在那里撞柱而亡以证清白。
他的母亲不会谋略算计,却选择在云贵妃宫中寻死,想来也是猜到了谣言来处,可是她拼不过云贵妃,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以一死换得沈君佑平安度过余生。
她目光短浅,到死也不知,这场风波不是为了她,也从来不是宫中争宠倾轧的闲事。就像她也从未真正看懂自己的儿子,看不清他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在满殿宇的哭天抢地里,皇帝渐渐蹙起眉头,口中泄出一声叹息,轻得无人察觉。他抬起手,玄色袖子上织火纹真如细碎红焰,他人却是冷的。身侧候着的大太监躬身上前听旨:“昔,刘氏侍于内廷,温良恭谨,素娴礼度,诞下皇嗣,恪尽嫔御之职。今暴病而逝,朕心痛彻,特追封刘淑嫔为淑妃,身后悉以妃礼厚葬,去办。”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沈君佑麻木地随着春桃叩谢君恩,抬头时,皇帝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看不出他对身后这个女人、这个孩子有丝毫的眷恋与哀伤。
帝王之心,淡薄如斯。
天快亮了,浮云褪尽,月落星沉,朱红瓦墙渗着一片死寂,内殿烛火已然凋残。
沈君佑端坐榻边僵直着身形,任由数位侍女轻手轻脚地伺候着他穿上丧服,因着连夜赶制,麻布衣缘粗疏不平,春桃绕到他面前为他整理衣襟和袖口,又束上素麻腰绖,一点点取下他头上的金玉冠饰。
沈君佑的双眼空洞无神,睫毛垂落,像是三魂七魄都被抽离的木偶,春桃在他跟前站着,却听不见他的呼吸声。
等整理妥当,沈君佑踏出屋门,一阵微凉的晨风迎面吹来,他身子一抖,抬眼看见朦胧晨曦里静待的沈待霜。
沈待霜仍然穿着往常的水蓝色襦裙,裙摆轻柔地垂落在脚边,她还没更换丧服,只来及摘了珠花就赶来见自己,她的眼底盛着沉沉的、破碎的温柔,显得疼惜又悲悯,就像母妃无数次凝望他时的目光。
就是这样的目光,此刻才能承接住他铺天盖地的绝望。
沈君佑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迈步上前,自昨夜到现在,积压整夜的眼泪都流了出来。他不顾身份,当着一群下人的面抱着沈待霜哭嚎起来,声音沙哑破碎,像老鸹。沈待霜没有嫌弃地推开他,她用温热的手掌一下、一下轻轻地拍他的背。
他裹在悲伤的混沌间,听见沈待霜重复着:“姐姐来迟了,小佑,是姐姐来迟了。”
一声声往复,往他枯死的心脏里注进了温暖的血液。
这才从恍惚里短暂地活过来,发现自己真的再也没有母亲了,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