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喻为央高,却刻意抬了点下巴,垂着眼皮藐视她。
喻为央也不甘于人后,脊背挺得很直,脖子扯得胸前皮肤紧致,用一个像翻白眼一样的眼神看着喻为辙。
那柄佩剑刺破她脖颈的皮肤,伤口挤出的血珠纷纷向剑锋汇聚,渗透金色的纹路,活像剑在吸血。
部分暗红的细流顺着喻为央脖颈往下流,染红她雪白的里衣领。
风凉飕飕地吹着,将衣领上的余温抽去,衣领变得湿冷黏腻,像条硬邦邦的蛇。
“敢问哥哥心头系着哪只妖?要对手足拔剑相向?”她声音高了点。
这句话确实是发自内心的。
她对喻为辙除了怨恨也有不甘。
那个自己曾经唯一的亲人,在即位第一天就推行人与妖平等的法令,废除捉妖师这个职业。又报复性地杀掉了自己身边所有认识的人。
自己曾经活着时在乎的所有,都被他一手毁坏,包括他自己。
她隐约猜到是因为一只妖,那只妖喻为辙很在乎,但被她杀了。
可是她记不清。
“你自己不清楚?”喻为辙微侧头眯了眼,显然不信她这番说辞,认为她是在故意气自己。
喻为央深吸一口气,答得铿锵有力:“不清楚!”
“捉妖师之责,我从未做错,除尽妖邪……”喻为央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肩头猛然扎进去一道剧烈的痛。
比方才喻为辙那一箭还痛。
她几乎当场流下冷汗,微张着唇,后面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小环惊呼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却渐渐隐去。
喻为央眼皮一瞬都发抖,迷离间看见喻为辙手里那把泛着寒光的剑,已经刺进了她的左肩。
这把剑很漂亮,叫同枝。
剑锋雕刻金色的纹路,像叶子的脉络,与之相配的,还有另一把叫连理的剑,是喻为央的。
那是父亲在年幼时送他们兄妹二人各一把的名剑,由专门的炼剑师打造。
为了剑身的花纹,甚至重造了几十次。
而在喻为辙即位那天,连理被他丢进了寒湖。
喻为央在一边看着没有说话。
第二天,她在膳房的名字就被剔除了。
她确实从未想过,这把剑有一天会刺中自己,肩头冰凉的痛感穿透,应该是整个肩膀都被他刺穿了。
眼下伤口处被夜风吹得发冷,血液带着体温一点点出逃。
他确实就为了一只妖那么恨自己。
最后一丝不甘终于殆尽,心头只余失望与怨恨。
一个人类的皇帝,却站在妖的那边,推行法令,追杀手足,何其荒谬。
她眨了下眼,眼角落下一滴泪,顺着面庞落在衣物上。
“回到宫中,你最好也能这样嘴硬。”喻为辙声音冷得紧,从她头上落下时,砸得她脑仁发疼。
他猛然抽回自己的剑,血溅在他黑色的靴子上,他一眼没看。
喻为央疼得直吸冷气,手指狰狞抓在一起,嘴唇咬的发白。
喻为辙没有收剑,快步绕过喻为央,又是一个抬手,在小环惊恐的眼神中,抬手一剑刺进了她的喉咙。
连一声惨叫都还没来得及发出,小环就带着惊恐的神情抬起手,紧接着那冰凉的剑就被拔出。
她的手剧烈发抖,慌乱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伤口。
那里不断往外渗着血,发出点不成人声的怪音。
喻为央肩头还疼着,没料到事发突然,惊觉回头,一下又扯动伤口。
她望着小环不甘绝望的眼,她的手抓在脖子上,指缝中不断渗出鲜血。
喻为央再次微微张开了唇,眼眶里一下就浮起了泪,整个眼睛发酸。
“小……”她连一个完整的名字都喊不出来,喉咙里堵了无数情绪。
小环倒在地上,伤口处还在不断涌出血液,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小血洼,火光下还透着釉亮的光泽。
喻为辙就站在那前面,手中握着剑垂在身侧,剑锋一点点朝地上坠着血。
那个冷漠的神情还在他脸上,他就这么看着喻为央,抬胳膊抓着剑柄,将剑递给魏凛,沉声道:“抓起来。”
魏凛接过那把剑,神色无悲无喜,低头从里衣摸出一方素绢,将剑上的血迹擦去。
抓着喻为央的卫兵就要押着她前行。
但喻为央袖口有点什么东西在动。
她其实不太想理,也没什么精力理了。
那便是先前她拍散的一缕妖力,只是不知何时又溜到了她的袖子里面,眼下看她要被抓走,又躁动起来。
这淡紫色像一条蛇,在她手腕处游走,钻出袖子,径直朝着卫兵抓着喻为央那只胳膊攀上去了。
喻为央见了,一言不发,暗自观察那东西。
诡异的凉感叫卫兵浑身一颤,连忙空出一只手,在自己袖子间摸到底是什么东西。
两根手指从腕心伸进袖口,捻出来一朵栀子花,焉巴巴的不像活物。
“怎么有朵花?”卫兵惊异,小声道。
那朵栀子花花瓣动了一下,看着像垂头的小动物,随后,其间炸开紫色迷雾。
“有妖!”卫兵惊呼一声,周遭立刻骚动起来。
有人喊护驾,有人喊稍安勿躁,声音混在一起,格外嘈杂。
这股浓郁的妖气不仅闻着不好受,阻挡视野也是一等一的,喻为央憋了点气。
紫雾窜的比人还高,从鼻中耳中钻入卫兵身体,叫他们嘴歪眼斜,一副痴傻模样,彼此打斗起来。
喻为央趁着骚动发力,从卫兵手里挣脱,向上就是一个肘击,击中卫兵脖颈,而后又利落肘击其腹部。
一片混乱中,她身着黑衣,根本就不显眼,最适合趁乱逃脱。
她跑出去一段路,都没有卫兵追上来,却隐隐听见喻为辙叫骂声。
脚底跑的有些发麻,左肩的伤口还在向外渗血,方才跑了几步,整个肩头都是湿的,所有的体温几乎被一并散去。
喻为央身上好像没什么力气,大口喘着气,试图汲取更多氧气。
每吸一口都是淡淡的幽香,时刻警醒着她,那只妖还在附近。
虽然它不知出于什么意图,利用点小手段引开了喻为辙的人,但这对于喻为央并不是一个安全的信号。
周围的雾气并没有散,还是一片漆黑树林,她跑起来好像没有尽头。
但实在是有点跑不动了,她捂住左肩,略微弓起了身子,还在努力往前走。
她手上沾着点血,透过散落的月光发亮,不免又叫她想起小环被喻为辙杀死时那些血,也是一样红。
如今自己连收尸都无法替她做到,当真是愧对她从十余岁就跟在自己身边。
这时候,她感觉身边的妖力又浓起来,果不其然,那朵诡异的栀子花又出现在她手腕,丝凉的触感好似凉雨。
喻为央一僵,将它从袖子里扒出来,掐在手中。
栀子花奋力挣扎了几下,又焉下去,开始服软。
喻为央并没有松开,将其举到眼前,这样才能将其看得更清晰,她道:“你是谁的花?什么目的?”
栀子花拍动几下叶子,表示投降,垂在她手指上装死。
喻为央张手要丢,却发现这东西跟长了吸盘一样,用力甩了几下也丢不掉,就这么死死扒着她的手。
被这种妖邪之物黏着,对于捉妖师而言并不是好事。
就算眼下镇妖的法器不在身边,她的血对于妖也有伤害的功能,于是就抓着这栀子花往自己左肩按去。
这时候,那装死的东西才从她手上跳下来,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