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献短暂愣了一下,屏了下呼吸,神色变得镇定,然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快而轻地走过来。
他看起来有些急,喻为央不知何事,心头也隐约有点不安。
他声音压得极其低,几乎凑到喻为央耳边道:“殿前司来找你了。”
她心头一惊,殿前司的人不就是魏凛的人?
但是到了这个地步,孟献也没问她到底是什么人,她也不清楚他是否认识喻为辙,毕竟他并未入朝。
心头惴惴不安,连吸进去的空气都变得湿冷,喻为央手都在打颤。
魏凛是喻为辙的一条狗,对他言听计从,忠心耿耿,这是大盛举国皆知的事情。
她舔开干涩的唇,声音哑然,假意抬手整理衣领:“那我滚?”
孟献却抓住她手腕,道:“向姑娘,你昨夜答应过我。”
她的手腕被攥得发麻,她确实有点害怕。
任由孟献抓了一会,喻为央意识到人快来了,发力想抽回手,却一个脱手,巴掌滑在孟献脸上。
她没想到孟献忽然会卸力。
孟献被一巴掌扇得偏过头去,脸上落下点微红的印子。
喻为央惊呼一声,微睁双眼,抬头看他。
他偏过头,嘴唇微微张了下,只是一瞬,又紧紧闭上。
“你……”喻为央想道歉,一时心头又焦急慌张,说的话都很不清楚。
孟献回过头来,神色没什么大的变化,没有一丝动怒的迹象,反倒是双眼微微含点笑意,很愉悦一般。
“现在肯定出不去,向姑娘,配合我,我拿妖力给你易个容,今日叫殿前司空手而归。”
他并未追究什么,声音依旧低,只是语速快了点,提到的依然是殿前司的事,可见事态确实急。
“行。”喻为央应了,接着,孟献的手指就点在她的额头。
一缕紫色妖力在她面庞漫开,手指触摸的感觉传来,喻为央面容发生了变化。
先前锐利的相貌顿时遮去了棱角,变得平平无奇,如同一张白纸,叫人看后立刻就会遗忘。
孟献满意看着,道:“你先进去吧,非必要别出来。”
他没有等喻为央回答,自己先出了门,在院子里石桌前看书。
在卧房里终归是不能听见外头太多动静,喻为央思量一番,还是坐到书桌前,拿了本《诗经》开始装模作样看起来。
实际上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集中了注意力听着外头动静。
魏凛很快就带着兵来了,十来个人,都穿着玄色衣裳,走得脚下生风,步伐稳健。
到院子门口时,他先向外头的侍卫出示了令牌。
院里孟献看了,将书扣在石桌上,起身迎上前来,对魏凛躬身行礼。
礼毕,他微微抬了左手,触碰过左边脸上尚且泛红的痕迹。
那是喻为央方才给他的一巴掌,痕迹还没褪下去。
魏凛也见到了,神色如常,道:“孟公子,奉命搜查逆臣。”
他视线也落在孟献脸上,道:“这是?”
孟献眼底泛起点委屈,其下还掩着隐隐的得意,语气终究是克制的:“在下夫人生气打的,劳魏殿帅关心了。”
对比前一句话,他后面那句就轻了许多,几乎难入耳。
喻为央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高声骂道:“又在和谁蛐蛐我?”
她声音也变了,比从前尖细些,听着像个极其泼辣的女子。
这一呼她心头也在抖,因为她知晓这也是极其冒险的一步。
孟献声音压得更低,道:“殿帅看吧……还在气头。”
魏凛无言,没想到一来就见人吵架,他身后几个侍卫也有点吃瓜意味,左右对视了一眼,但终归没说话。
孟献扭头,又对紧闭的房门高呼道:“夫人我哪敢,只是有点公事。”
他又对魏凛道:“殿帅,在下屋内只有寒荆,她有伤在身,恐经不起叨扰。”
言下之意是拒绝他的搜查。
魏凛质疑那个女人的来历:“我可不曾听闻孟公子已婚?”
孟献道:“未过门的妻也是妻,于礼节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魏凛抬手打断,他冷着个脸,语气些许不耐烦:“好了,孟公子,我来查人,不是来听你说教。”
他朝卫兵摆摆手,他们散开,部分站在窗前,部分把守门口,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逆臣喻为央你也知道,昨夜在林场被人截走,受伤了。你屋里的女人,我必须亲自过目。”
又顿一下,他微睁双眼强调道:“也是陛下的意思。”
等了一阵,见他没话说,孟献才慢条斯理回答。
“陛下的意思臣自然不敢忤逆,只是寒荆的确受不起叨扰,若是魏公子没查出什么……”他没有往下说,意有所指盯魏凛,轻扬眉毛。
“改日自然登门谢罪。”
扬声丢下这一句话,魏凛猛然抬手,推开了房门。
喻为央正在桌前看书,被一方窗外透进的光照着,映得身姿绰约。
魏凛怎么会不认识那身形?他呼吸乱了一下,眼神没有动,脚步也僵在了原地。
只见女子缓缓起身,桌上的书被掀起一页纸,声音落在魏凛耳边异常清晰。
她缓步朝魏凛走来,面庞清晰一瞬,却叫魏凛回过神来。
那根本不是喻为央。
她视线并没有落在魏凛身上,和魏凛身后的孟献对视一眼,才朝魏凛屈膝行礼。
她眉眼低下来,声音也同喻为央大相径庭。
至少在魏凛看来是这样的。
“见过殿帅,不知我那夫君又惹了什么事,大风给您吹过来了?”声音比先前斥责孟献时柔和了不少,却依旧尖锐。
魏凛就这么盯着她的脸,想将其看穿,他不信眼前这个人不是喻为央。
从小到大的相处,他对她的气质太清楚了。
除了这张脸,这个声音,身形完全对得上。
那道目光过于尖利了,喻为央没敢抬头去看他,她怕自己一不留神就暴露了。
只是眼下心跳如同擂鼓,震得她耳膜发疼。
他几乎有些咬牙切齿,目光还看着喻为央,话却是对孟献说的:“孟公子,你不是说你夫人受伤了?”
顿了一下,他字句又咬重了些:“我怎么看着你夫人生龙活虎,脾气比伤还重?”
最后他把目的砸下来:“你夫人昨夜才回府,身上又带伤,很难叫人不和那逆臣联系在一起,我要查看她的伤口。”
喻为央心跳得更厉害,他知晓自己何时来此地,想来是府内有人向他讲过了。
他纠缠不休的意味,话里话外都是点明孟献撒谎,喻为央知道,虽然自己已经易容,但依旧可疑,伤口若是对上,定然会被他带走。
跟进来一言不发的孟献此刻还在门边,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殿帅,我也不想欺瞒,只是实在不好意思告知。”
他倒是不慌张,还有点调笑意味。
似乎是犹豫了一阵,他才道:“在下同夫人寻点闺房之乐,不慎弄伤了夫人。脸也看了,确定并非逆臣,殿帅总不能还要再探查我夫人的伤口吧?”
毕竟脸就是对不上,找理由不让他看伤口,人他就一定带不走。
孟献不信都这么说了,魏凛还一定要探查她的伤口。
他不要脸,魏凛可要脸。
“孟献,你是不是要死?”喻为央声音提高了一分,嘴唇抿起,终于抬眼去骂他。
这也是她的真心话,这人怎么什么都能说出口?她要是伤好了,得给他揍一顿。
魏凛闻言一阵恶寒,的确没想到这人那么不要脸。
但他压了情绪,道:“不必看伤,左肩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