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为央本不想戳穿他的。
两人本就心知肚明彼此身份,维持着这般岁月静好就好。
但他偏偏想留她这个人。
孟献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他耳边那朵栀子花很热一般散着花瓣,拍在耳廓边。
他脚步极轻走到喻为央身边,道:“姑娘这么认真,叫我都不好意思再此般油嘴滑舌。”
说的时候他神色认真了起来,倒真不是刻板印象里的狡诈狐妖。
喻为央望着那双眼,道:“所以,你为什么救我?”
烛火下,他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蝴蝶般的剪影。
他抬眼,道:“我图的真的是你的玉佩。”
那神色全然不似从前般玩味。
他语气低缓道:“我母亲失踪三年,那玉佩上边有她的气息。”
这块玉喻为央一直贴身带着,似乎除了恩人,并没有经由他人之手。
孟献是只妖,他父亲看来并非是妖,那就应当是母亲也是妖。
“她也是妖?”为确保不弄错,喻为央还是问他。
孟献眼睛一弯,道:“那总不能镇北候是吧?”
他这话暗暗交了自己的底,也叫喻为央清楚,为什么自己没见过他这张脸。
镇北候一家去年才从北境归京,那时候她还在四处躲喻为辙,确实不可能见过他。
“我的恩人确实是一位女子,但我记不清她的相貌了,也不记得她是不是妖。”
喻为央很坦诚道。
但这件事确实不能怪她,被恩人救下来后,她就发了一场高烧,将这件事情忘掉了,怎么也想不起来。
孟献果然对此疑惑,坐到喻为央身侧,问道:“一点也不记得?”
他微微歪着头,发丝滑落一缕。
喻为央朝一边挪了点,道:“当时发烧了,所以不记得了。”
她犹豫了一下,道:“恕我无法帮忙,也是有要事在身。”
孟献眼底倒映的光斑随着火苗熄微而黯淡,他垂眼,声音很低,似乎在颤抖:“也是,现在提这些是我不识趣,你且……当我痴心妄想。”
他偏过头去,又微微垂下,睫尖微颤。
似是自觉有些失态,他又回过头来,将情绪收干净,一言不发。
喻为央看着,心头一震,到底是狐妖,善魅惑到了这个地步,叫她心头很不自在。
他沉默一阵,视线落在喻为央袖口:“我看姑娘先前那把刀来自北境,不日我也要前去,何不同行?”
凭借一把刀推断出她的去处吗,喻为央手心一紧,打量孟献,不置一词。
他抬眼,继续道:“外围搜查也很紧,急着出城更易遭怀疑,且不论姑娘是什么人,镇北侯府还是更安全。”
“而且”,他又垂眼看喻为央的左肩,“你伤不轻,再遭不测,疗愈岂非徒劳?”
这话倒是又警醒喻为央,她老想着离开这只狐妖,几乎忘却城内卫兵,她现在的状况根本无法与之对抗,出门几乎是送死。
但真的不是这狐妖挖了个坑给她跳吗?
真的不是什么让人沉溺的温柔乡,最后将人推进火坑吗?
她不太信一只妖仅仅因为她有母亲线索就不加害,毕竟这种状态,他明明可以把自己杀了直接抢。
但眼下似乎真的没有别的路。
沉默了一阵,喻为央道:“你睡哪?”
说着,她毫无征兆开始低头脱自己外衣,孟献一惊,转过身去,依旧立在原地。
这人先前那么不要脸,现在怎么又那么介意了。
喻为央瞟了一眼,干脆直接去脱里衣,那肩头还沾着血,先前被江医师还剪了大窟窿,着实狼狈。
这话看似没有提及前面的事,其实已经暗暗应下了,孟献心头知晓,耳边那朵栀子花也从耳边跃下,落在床沿,就这么看着喻为央换衣服。
她没有理会,拿起孟献先前给她的里衣慢慢穿上。
“地板不是也挺舒服。”他背着身,声音似乎还稳。
方才栀子花逃跑时,撩开他耳边发丝,眼下能清楚看见他耳尖微红。
话毕,他又走去柜前开始翻找。
喻为央看着那个背影,思量一番后开口:“我睡地上吧。”
本就被他救下,还睡他的床,叫她有些不好意思。
那团雪白趁机鬼鬼祟祟往喻为央这边挪,她瞥了一眼,依旧没有理。
“那不行”,孟献回过头,手里已经拿了一叠被子,“你左肩伤口可没同意。”
喻为央避过他的视线,垂眼去看那栀子花。
它假意路过一般,正朝她袖子靠,她抬手作势要弹它,那花瓣瞬间炸开,像一只受惊的猫,然后忙不迭跳到床头案上一动不动。
孟献见了,暗勾嘴角,道:“敢问捉妖师大人芳名?”
这一晚下来,两人确实没换过称呼,这也是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
不管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谁,喻为央这个名字都是不能报的,她收回手,依旧垂着眼,道:“向瑾。”
孟献轻声念了一遍她的假名,扯了一个笑容,又拿了一方席子走上前。
他道:“在下孟献,多多指教。”
她不觉抬头去看他,那双眼散漫笑意淡去许多,整张脸也跟着冷下来,只是肩头垂着发丝,中和了疏离感。
偏偏这样一副皮囊,是个极其不正经的人。
自觉看得有些久,孟献也没收回目光的意思,她率先收了目光,抓起那朵栀子花,朝孟献递过去,道:“它怎么跑了?”
孟献没接,道:“它喜欢你,自然不想跟着我。”
喻为央低眼,只见那花在她手里瑟瑟发抖。
……那自己真的很受喜欢了。
她无言,将其放回床头案,缓身躺下,闷声道:“那你叫它也早点睡。”
身侧人似乎是轻笑了下,低声道:“好。”
兴许是相处久的缘故,周遭的妖气也没那么让人难受了,床笫间也散着点清香,几乎盖去了血腥味。
孟献拉上了床帘,才开始轻声整理地铺。
喻为央闭眼,直到灯灭,四下寂静,也始终静不下心。
她似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如果不带小环来见赵颖,她俩是不是就不会遇害。
但和她有关的人,喻为辙又怎么会放过。
左肩又开始疼起来,喻为央闭紧了眼,狠狠咬住下唇。
先睡吧,喻为辙的项上人头,她定要取下。
·
翌日清晨。
窗外透进来点琥珀色阳光,喻为央浑身泛着痛,被头脑里滞重的昏沉压醒,头疼得厉害。
朦胧中张开眼睛,入眼就是一片柔和的阳光。
一只鸟不知在外面何处掠过,翅膀发出扑棱声,在窗户上擦过一道暗影。
她抬手掀开床帘,却见地板空空如也,没有孟献的影子,只是时候尚早,这人起那么早做什么去了?
喻为央坐起,右手又下意识向左肩摸去,那里还泛着疼,她手掌终究还是停在前面一点,最后放了下去。
她缓缓起身,拿了孟献先前给的外衣穿上,又拿了床头柜上摆的银簪简单挽发,然后推门而出。
屋里两道门都没有锁,她才走出卧房,就听见外头传来阵急促脚步声,接着就见房门被推开。
率先进入她视野的是一只手,压在门板上,地板上露进来一缕阳光,而后探进来一片云白宽大的衣袖,接着孟献整个人就挤了进来,将阳光尽数遮去。
他反手关上门,正对上她的视线。